冬天里,不见了菊花的影子,后悔秋日里迟疑的脚步在高楼间徘徊，遗忘了期待的方向，遗失了曾经最深沉的追求，习惯了平静与错过，习惯没有理由地浪费生命，却还在不知悔改地对时间说着，我在珍惜着你。
霜，在常青的草叶上，一片白，一层白，浅浅的，重重的。
气息微微，探身而视。
冷，像一句坚定的誓言走来，无法驱赶。关上窗子，关上窗子吧。
关上窗子，或许窗上还会映着影子，只是影子会模糊了影子的来处。最喜欢张先的词句，就是因为这个“影”字，以至于文章常会不自觉地留下喜欢的痕迹，上来就与影相关。似乎这“影”已渗透在我的每一次思维与感知里，已经与我对一切的认识评价生生相息相融，无法区分，总能找出影的感觉，但绝不是张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所能概括。我生活的时代，他没有来过，他那里再多的“影”都无法解释我的“影”字，反是那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可来我的世界。
这一时刻，我已忘了张三影的词，不记得那些含蓄清丽的词句，仅仅存个影子罢了。没有相思需要表达，更不需要什么誓言入词，若是有一丝伤感同了那些诗词的意境，这伤感也是没来由的。
翻遍四季的茶，一一推却。
爱什么，不爱什么，似乎都不爱。
冷，冻僵的不只是水，还有人的思维。
我用什么来驱动思维的程序？用什么来忆起曾经的感觉，曾经的原因和结果？
不要，影子足矣。有一丝喜欢的风景足够，或许，那霜便是……

玻璃杯，在桌子上，白色的桌子上。
水在杯中，透明。
干枯，枯黄，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还要被冒着蒸气的水折磨，这便是初入杯中的菊花。
这菊花很干净，没必要洗了。我哪里会有洗的想法，我的残忍到不了这一步。贴近唇边，没有特别的渴望，只为它远离了秋天的风景却依然聚集了浓郁的香味而皱眉。已经很久了，已经几道工序了，已经离开采摘加工的地方，这香为何还是如此，莫非已不是原来的……
有没有必要去寻找什么，有没有寻找的时间？又有谁理解寻找的意义？已经隔离的空间，远去的时间，许多删了又写的文字，无人能懂的心意只有自己来写，自己来写……春天里，失去了父亲，我不盼春天；夏日里，有离别的记忆，我不盼夏天；秋天，有无尽的心思还在秋风中游荡，我也不盼秋天。冬天，冬天就在我面前，这干枯的菊花入了杯中便是冬天的风景。既然风景明白在眼前，我又何必去怀疑什么？
为了取暖，一杯接一杯。
惊见菊花绽放在水中，比那时的开放更动人。
香味淡了，甜了，我多了一道可以欣赏的风景。
这一个冬天，菊花再次绽放，因我的残忍绽放。
久久地注视，像离别后的再聚。美丽，人无法拒绝，执着，大概也是再放的原因。没有在秋日相见，便选择这寒冷的冬天。以我的冰冷与残忍，以花的坦然与无谓，便有这最自然的相逢。
花色白了，如那霜的颜色。
回想秋风里，我所见的野菊花是越来越黄的，山间、田里的尘土也是它走近黄色的原因。曾经在路边、土坡、岩石、山顶拔下一棵棵野菊花，太阳移动，我跟着太阳，手中的花随着我。在相互跟随的时刻花慢慢枯萎低下头，最后依然弃之荒野。从山中来，回山中去，却是被丢弃的。而此刻，是滚烫的水，是我对花的期待，才有花的付出——至苍白无力却又是至高无上的选择，何曾有那时被我弃之的埋怨……
被我弃之的，当然不是这杯中的花，山中的野菊花有些单薄，比不了这杯中的精致丰满。

开放着菊花的玻璃杯捧在手中，那一缕淡淡的花香，便入心深处，所经之处，浸染了所有的感官，只存了它的感觉。水是慢慢黄了的，该是花魂所散之形吧，形以色来表达，人又该怎样表达这份相识——生命再次绽放的相识。如影随形，如何？
没有更多表达的语言，是因为不必表达，用心来注视已是所有表达。
菊花茶，我在喝茶而已，并未遇见冬天里绽放的菊花。如此说，没有人来反对，反对的只有杯中的菊花，大概还有曾经被我丢弃的野菊花——若是它干枯的影子还在，若是它在失去生命以后还有感知的话……

2010年1月1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