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弄堂记
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很早以前就知道旧城改造,要把光明路那条旧了的小弄堂一并拆去的,也曾信誓旦旦想过要在拆以前用相机拍下弄堂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吧,又或者是拖沓惯了的,如今,机械的手
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很早以前就知道旧城改造,要把光明路那条旧了的小弄堂一并拆去的,也曾信誓旦旦想过要在拆以前用相机拍下弄堂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吧,又或者是拖沓惯了的,如今,机械的手臂已深深嵌入弄堂两旁瓦屋苍老的皱纹里,第一块被扯掉的青石板也已流浪,不知去向。我触着相机的手指,在缓缓滑落……
表姐的爷爷奶奶家就安在弄堂的一隅,但因是远亲,我并不常常去,只是依稀记得那里的春天,松弛的电线上有牵牛花缠绕。而真正和这条窄窄的弄堂混得熟识,是在三年级以后。因为学习书法的缘故,就个每星期都要拜访它一回了。往往是星期六的下午,在弄堂口下了爸爸的摩托车,拎一堆还墨迹未干的练习,急急奔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墙壁的班驳在两旁闪动,而我就常常这样忘记回应它眨着眼打的招呼。
弄堂长长,伸出来好几条手臂,一侧的全是连着外边儿的马路,这里边儿的人,买个菜,置件新衣服,都得出了弄堂才行。越是近了马路,越是喧闹,等踏上水泥路面,不一会儿便卷进人流车流,不见了的。若是只买包烟抽,那在弄堂里找家小店就行,我有一家最熟悉了,就在学书法的教室旁边。夏天,一到下课,便有人流从教室涌出,四面八方,像斑斓的蝴蝶,明丽的色彩流动在弄堂里。我喜欢一手攥着伙伴汗津津的小手,另一手捏一个亮闪闪的硬币,到了那家低矮的小店,便拿硬币在店门口的玻璃柜台上敲上一声,于是会有一个头发在脑后盘起的大婶趿着拖鞋从黑洞洞的隔间里出来。偶尔也有电视花花绿绿的光透过没掩全的门缝闪烁。
“要什么?”
“一根‘青苹果’。”脆脆的童声落定,便迫不及待伸手去接了那刚出冰箱的凉爽来。大概是太性急,一下地把整个嘴往棒冰上送,唇上的薄皮便真的粘住,扯不下来了。一用力,生生的疼,痴痴的笑。
“让我咬一口。”
“好吧,那你可别忘了下次要你买啊。”
“知道了,你快给我啦。”
冬天的时候,弄堂也是决不会静默的。常常可以看到扎成一堆的女孩子,撑开了皮筋,在靠边儿地跳着“马兰花”。可是人要真是多了,那两个人两个人地轮就显着有些慢。于是不耐烦的,会提议把皮筋撑成三角形,那样,三个人一起跳,轮着就能快些了。弄堂本来就显得窄,三角形一堵,便是自行车也过不了了。远远地有人骑车过来,看见了也不恼,推一下车铃,便见她们有些遗憾地停下,收到一边儿,等车一过,便利索地重新撑好,又有“马兰花”的调子响起。有时吹一阵风来,老屋上的青瓦会吱吱地响一阵。那声音与女孩子们尖细的调调混在一起,你细听,像奶奶凝视小孙女时住不了的笑。可不是,女孩子们都是弄堂的小孙女啊!
豆芽一样的年纪里,我在弄堂度过三年,写字弄墨,说是培养性情,却常是和朋友们一起闹得像个野孩子。谙熟了弄堂里或窄或扁的铺子,也细细研究过那些铺就了小路的青石板。现在也忘不了第一次发现某块石板上“××墓”那些个依稀可辨的字眼时的恐惧。
弄堂拆前一个多月时,我曾去过那里一次,是在小雨中送姐姐去她奶奶家。牛筋底的鞋扣在青石板上,仿佛是记忆的铜锁轻轻开启的声音。雨很细,在黑色的屋瓦上铺开来一层青白的纱缎。走过几户开着门的人家门口,依旧是熟悉的黑洞洞。朽腐的气味飘出来,却在细雨之下,稀释到刚刚亲切……
也许,本来便是黑白苍老的小弄堂,终有一天,会模糊得分不清墙,瓦。那么我便趁此,用一支笔的墨痕,横跨过整个记忆的原野;用腕掌的劳动,修葺往昔的甜美。
亲爱的弄堂,在这里,你可以睡得更安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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