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茅坑
读书，一般小孩都认为是辛苦的事，我不以为然，很喜欢读书。只要看见匡老先生读起书来摇头晃脑，拖着声调的高唱，就着了迷，就常常津津乐味地在旁边听。
我从小喜爱音乐，似乎对于各种腔调，都有那么一种感觉。然而，我却为音乐差点丧命。小小城市里，除了乱七八糟的道士、端公、春官、说书人的吟唱外，根本听不到高尚的音乐。刚刚辞退了乡长的大姑爷，从乡下搬到了城里，他家里却有一部留声机。当时，在小县城，是很时髦的。小城中，能听到留声机唱片中的音乐，这是很不容易的事。快满五岁时，我每天下午，由母亲带着去姑父家，听留声机里的唱片。
姑父家与我家斜对门，是租的人家的房子。去姑父家，有一条狭窄的行道，行道倒左拐，由姑父家的屋子通向大街，倒右拐，则通向厕所。连续多天去姑父家，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以后母亲有事，就没再让母亲带我去，我就常常自己一人去。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又一人到姑父家去。这时，姑父家其他人都不在，只有读小学五年级的四表兄在家里。四表兄，正拿着一付白瓷烧料子的相棋在玩翻翻棋。这是将相棋的三十二个子，翻转来放在三十二个格子上，由两人翻着对下。先翻的人，翻着红就成红方，翻着黑就成黑方。后翻的人则成为先翻的人的相反方。红黑双方各轮换着翻一次或走一个空格。双方挨着的两个子，按相棋帅士相车马炮兵的大小顺序，以大吃小，兵却可以吃掉老帅。若你比人家小，自然只有逃跑，若没有空格可逃，就只有被人家吃掉。没有翻开的子不准吃。最后，对方子被吃光后，你还有子就获得胜利。四表兄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是，他可以以左手代表一方，右手代表一方，玩得很起劲。我还没到五岁，以前没见过相棋，自是一下就被吸引住，我就要四表兄教。四表兄虽然一个人可以玩，但玩起来总还是不很有劲。我要陪他玩，他自然很高兴，就教我下起翻翻棋来。开始，我什么也不懂，与四表兄下，当然是盘盘皆输，不过我仍然很高兴。当天就学会了。
自那以后，每天从私馆放学回家，就一个人跑到姑父家去。这时，不是去听留声机，而是去下翻翻棋。有四表兄在，就陪四表兄下，不在，就以左手代表一方，右手代表另一方，一个人玩着翻翻棋。
那是十月初的一天下午，刚满五岁不久，天气已经是初冬，有些冷，我又一个人来到姑父家。四表兄不在，像往常一样，我一个人下起翻翻棋来。这时天快黑了，大表嫂已点了一盏菜油灯在屋子里。突然，一个棋子掉到地下，我拿着灯去找，却没找着。我有些害怕，怕四表兄回来，要我赔相棋，就急忙将相棋装回盒子，似乎根本没动过四表兄的相棋一样，急着跑回家。
想通过行道跑回家去，行道并没有路灯，心里慌张，本来是该左拐，通到街上去的，却走反了方向，向右拐到了厕所。天完全黑下来，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卟通一声，我掉入了厕所的粪坑内。这是一个清水粪坑，有一人多深，我哇地叫了一声，喝了两口粪清水，就人事不省。屋子内的大表嫂，为人是很机灵的。当她听见扑通一声时，就引起了她的警觉。她急忙拿着锡灯到厕所一看，我正在坑内挣扎，她很快将我从粪坑内拉起来。她顾不得我满身粪臭，背上拍了我几下，吐了几口粪清水，我才哇哇地哭出声。为了救人，大表嫂没有嫌粪臭，将我抱着，送到家下。母亲和祖母对大表嫂表示千恩万谢，然后烧一锅热水，给我洗澡，换了全身衣服，最后服侍我睡下。这夜，睡得很不安稳，没隔多久，就惊得哇哇地哭。
按当地的说法，掉入粪坑内的小孩，一生霉气，不容易长大。要得平安长大，必须吃百家饭才能成人。何谓百家饭，就是要去乞讨，乞讨够一百家的米，然后在河边煮成稀饭吃，才能脱身上的秽气。乞讨，是一种耻辱，但是，母亲为独生子能很好活命，也只有去向人家乞讨。好在，当地的人，知道这只是一种形式，每家拿点米出来，没多大损失，母亲很快就筹齐一百家的米。第三天，她带着我去到河边，将讨乞来的百家米，装入到一个破砂罐内，再在河边搬来三个石头，架上柴禾，熬了一罐白稀粥，让我吃。可是，我只象征性地吃了半碗，就没有吃。一罐稀饭，只有倒在河边上。母亲在河边烧了一些纸钱，并要我对着大河叩几个头，说是让河神保佑，就带着我回到家下。那天，家里吃红烧豆腐，口味大开，却吃了一碗多饭。母亲总感觉在河边吃得太少，回来又吃得多，总感觉忧心忡忡。不知是因为当时没有吃够百家饭，或许还是别的原因，我后来果然当过乞丐，而且还进了监狱，成了犯人。十多天后，并没有多大问题。以后却得了一场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