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君
记得我在一部书上看到鲁迅先生的手书墨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当时于那字看得分明,那意思却并未深究。多少年,此语萦怀于胸,想得多,却大有感慨。当今社会,大家都尊奉子夏之语,“四海之内
记得我在一部书上看到鲁迅先生的手书墨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当时于那字看得分明,那意思却并未深究。多少年,此语萦怀于胸,想得多,却大有感慨。当今社会,大家都尊奉子夏之语,“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动辄兄弟相呼,朋友的提法,倒是渐渐少了。我生性怪癖,于朋友二字,却不敢轻言出口,所以所交朋友不多。俞君可算得上一个。
俞君金塔人,高我一届。未曾谋面时已对他如雷贯耳。提到他的人,少不了要说他的藏书,他的勤奋好学。印象中便有了一个老夫子的形象,似乎甘坐冷板凳,不闻窗外事,寒窗孤灯,潜心学问。等到在古代汉语辅导班上相识时,才发觉俞君并不是拘泥呆板的白面书生,倒是跟我性情相投的豪爽汉子。
有了接触,彼此有了好感,往来也就频繁多了。俞君待人磊落大度,心不设防,常邀我到他宿舍畅谈。而这也是我最高兴的事,因为我觊觎俞君的藏书,随手翻检,也觉得开心。靠近俞君床头,有一破旧书桌。桌头有一大本缩印版的《词源》。有一细脚伶仃,怪模怪样的台灯,颇有现代时尚意味。笔筒插满钢笔、铅笔、圆珠笔。靠墙立着一排书,大小厚薄不一,却显得错落有致。窗台上是书,枕边是书,床下几个大箱子也满是书。看来此君确是书蠹,嗜书如命。
俞君藏书多,且杂,并不局限于文史,似乎对三教九流,百科知识都感兴趣。与俞君闲话,稍有出入,便翻箱倒柜,找出一本书来,翻至某某页,手指出处,说明原由。这让我在他跟前,便不敢信口胡言。一次感叹匈奴铁骑弯刀,纵横大漠,四十万之众白登围困刘邦,何等雄壮。俞君当即扔给我一本书让我去读。是外国人写的匈奴史,生涩枯燥,佶屈聱牙,且太专业,我读不懂,只有很难为情地还给他。
关系好的女人,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相约去逛街购物。男人呢,好书便少不了结伴逛书市。那时的书市真好,好书太多,只恨钱少。我与俞君有过一次购书的经历,很不愉快,以后便没有再约过他。我买书,如同老太太买菜,一本书,几处比较,价廉物美才出手。俞君则不。一眼看上,翻阅前言后记,当即拿下,至于价格,却不放在心上。再则,他太热心,觉得哪本书对我有用,全不顾我的趣味习惯,也不管我口袋中有多少钱,就书架上抽出,强塞到我手里。我不便明言,心中却叫苦不迭。
既是志趣相投,便少不了谈文论道。一次我终于鼓足勇气,拿出几篇习作,请俞君品评批改。柔和的台灯下,于静默之中,俞君细细阅读,拿着笔又涂又改。我静坐在一侧,局促不安,满心惶恐。半夜之后,俞君给我稿子。真是斧正,运斤如风,不留情面,洋洋千言,所剩无几。这让我想到施蛰存津津乐道的那种剥皮抽筋读诗法。那一次对我自尊心打击很大,以致让我没有勇气舞文弄墨。几年之后我才明白,俞君于文,更注重思想性。他对文章的追求近乎女人对形体的追求,都讲究骨感美。所以,他讨厌模模糊糊的表述,也不屑于嗦嗦的唠叨,更反感唧唧歪歪的感叹。他追求的是石雕般硬朗的线条,一种近乎突兀、生硬的力的冲击,能刺得人眼疼的思想的锋芒。而这恰恰是我所缺少的。
夜读韩愈《与孟东野书》,“吾言之而听者谁与!吾唱之而和者谁与!”不禁潸然泪下。天地悠悠,俞君何在,阴阳殊途,情何以堪。昔日在俞君处读《管锥编》,犹如迷路失途,不知所措。而今略识滋味,欣喜之情言与何人?
去年初的一个下午,我们上完课,挤坐在厂车上。突然有个同学提及俞君,并感叹他的病故。我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浑身发冷。因为潜藏在我心底的隐忧终于应验了。
俞君是在大病一场之后就突然失踪了,我再没有了他的音讯。我知道他不是那种躲起来疗伤的人,势必要作最后的拼搏,鼓起双翼,体验一次飞的感觉。他飞得真远,从西北飞到了遥远的南海边。累了,就永远地长眠在大海边。古老的大海呀,为他讲述最激动人心的故事,为他演奏最雄壮激昂的乐章吧。我在心里念叨着,向上苍祈祷。
透过车窗,柔和的夕阳散发着淡淡的忧伤,让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仿佛一张被岁月漂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和事渐渐地也将变得模糊。啊,就让这一切都化尘而去吧:我们的梦,短暂的青春和萦绕在心头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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