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瓦房子
每次从那儿经过都要跟那瓦房子相望,它仿佛是长长久久地活在家乡里的老祖宗,用饱经沧桑的眼神换了我青葱郁郁的岁月,这一望便是十几年。那是十几年前我的家,矮小的瓦房子。那也是我的父母在煎熬的年代里亲手筑起来
每次从那儿经过都要跟那瓦房子相望,它仿佛是长长久久地活在家乡里的老祖宗,用饱经沧桑的眼神换了我青葱郁郁的岁月,这一望便是十几年。那是十几年前我的家,矮小的瓦房子。那也是我的父母在煎熬的年代里亲手筑起来的家,一个住满了我的亲人,给了我童年,让我孤独,让我任性,又让我快乐无忧的家。小时候没有想过要离开它,尽管它不是半山腰里优雅闲适的别墅,但是在我的眼里,偏偏是它的简陋和质朴让我萌生舍不得的情愫。我爱护着它,就像默默中守护着我的父母,它看我的时候,爱我的时候有我父母的眼神,因此,我贪婪着它越发的残旧和年老。
那瓦房子的格局原理与现在建房子的原理不大相似,可以说是完全不符合。也许那时候时间过于匆忙,父母想给我们一个家的心情过于急切。我想我的房子有条长长的走廊,父母便在房间的门外铺了一条青石泥的走廊。我说,我希望在走廊上走累了,玩累了,肚子饿了,便希望及时地吃上热乎乎的饭。父母便在走廊的末端安排了一个宽敞而简单的厨房,还配置了一个仰头便可以跟星空对话的院子。我希望吃完饭可以去屋后的田梗走走,去跟野草说说话,去摸摸牛的脊背。父母便在院子的北面开了一扇门,我常常在吃过饭后往外探出头跟路过的老人打招呼,或者看看他们自家的牛没在我家后门留下深深的脚印。院子里有口天井,它跟瓦房子一起守着我们,护着我们,给我们制造快乐。那时候哥哥总喜欢在地板上擦上一层肥皂,然后让我跟他一起坐在天井的另一边往下滑。这样的运动常常把我逗得乐呵呵地笑,母亲一边做饭,一边跟着我们也乐哈哈地笑了。多亏了院子的那一堵墙,母亲在中午和傍晚的时候常常扬起嗓子喊我的名字,大多是催我回家吃饭。而每次我听到母亲的呼喊,都正是我跟小伙伴玩得最开心的时候。不需要我每天都爬楼梯,只要一走进家门,只管闭着眼睛穿过常常的走廊便可以看见我的母亲在忙家活,看见我的父亲正在看报纸或者打呼噜。多希望他们一直都这样做着简简单单的事情,不会年老,走不到沧桑,也连同这所瓦房子。
厨房的里面有个房间,父母的用意是,当我们吃饱了饭便可以回房间里休息。房间是哥哥的,但是我常常霸占着它。在最尽头的地方有个窗户,一抬头便可以看见门口的大树,每逢春天,窗外便是落花的季节。我常常一个人趴在窗台透过这扇窗户看到我的至亲在古朴的门前来回幸福地走动,那一刻,懵懂的孤单便不知跑哪儿去了。到了雨天,屋顶的瓦块像在演奏交响乐,清脆的声音是钢琴上跳跃的黑白键,那不止是一种声音,而是多种天籁之音的融合。墙壁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漏水,水滴从高高的墙上滑下来打在窗台上发出了另一种音乐之声,这些都是城市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瓦房子就这样弯着它简单而古朴的身姿呵护着我,当我离它而去的时候,它从此真正地像位银丝苍苍的老祖宗,把我送去青葱郁郁的时光里,从来都没有喊我回头,没有留住我,就如我父母对我大胆放手的爱。总是这样的爱让我难以割舍,难以忘怀。
我在瓦房子住了几年后便跟随家人搬走了。那天,我没有多回头看它,一旦我回头,它便立即变成一位亲人在我眼前硬朗朗地站着,没说一句话,可是它的眼神却告诉了我一切。
我搬进了新房子,再见了瓦房的日子,再见了漏水的墙壁,连同窗外的落花时节。可是,我的内心却一阵阵失落,仿佛在哪段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无意遗弃了一位亲人。我没有再回去那间瓦房,那门前的流水声消失了,蝙蝠在窗前飞行的影子也消失了,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也一同消失了。我就这样开始进入了青葱郁郁的岁月,从此没有了孤独,没有了落寞。可是我诧异地发现,我多了一份独特的孤寂和跟心情无关的落寞。在黑夜里回过头,回想着那个伴随着我长大的瓦房子,它仿佛一步步地走向了衰老,微微地弯下腰,低着头,看着我,憨憨地笑着。它是爱,来自爱,给了我完整的爱。
离开瓦房子已经十几年了,每当我乘坐汽车从公路经过的时候,我总会像看望一位亲人那样隔着玻璃窗地看着它,它还是硬朗朗地站在那里用父母般和蔼的眼神与我对视,却还是不说一句话。我们就这样远远地对视了十几年。它明显地长出沧桑的皱纹,但是依旧只是对着我憨憨地笑,随后它便消失在车后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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