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焕大爹
小时候与邻家的女孩闹翻了,我就赖在路上不让女孩过去。女孩急了:好狗不拦路!我一时语塞,情急中迸出一句:我是你爹(爷爷)。女孩斜我一眼:大爹才是爹!我无言以对:是呀,我总不能和大爹平起平坐呀。无赖的我只
小时候与邻家的女孩闹翻了,我就赖在路上不让女孩过去。女孩急了:好狗不拦路!我一时语塞,情急中迸出一句:我是你爹(爷爷)。女孩斜我一眼:大爹才是爹!我无言以对:是呀,我总不能和大爹平起平坐呀。无赖的我只好灰溜溜地爬起来,乖乖地为女孩让路。大爹名子焕,就是现在,我还是不能明白这名字的含意,只觉得这名字很深奥,非一般人所能有。然而大爹也确非普通人,70多岁了,一点也不发福,很精干的样子,白白的胡须三四寸长,飘飘的像老仙。更不普通的还不是他的形象,而是他的身份——他是地主。这就注定了他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当然对象。然而他却躲过了这一劫,这得益于他的当过新四军指导员、后来又牺牲了的小儿子和在解放军里当上尉的女儿。于是大爹的身份就成了地主兼烈属兼军属,成了党的统战对象,最辉煌的时候还当上了县人大代表。
当了代表的大爹很关心时事,在那个钱比命还重要的年代,他居然自己掏钱订了党报。大爹的视力不好,就“聘请”我当了他的读报员。大爹听报有自己的程序:先是通听标题,然后再细听他认为重要的内容,最后做简单的点评。当听到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恩来时,大爹摇摇头:乖乖,林彪跑到总理前头了!我那年上小学,读起报来疙疙瘩瘩的,碰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或者混过去——这就相对提高了我的应变能力和说慌话的能力——大爹也不急,只是笑笑,还说我读报有功,就常常地拿些花生蚕豆什么的奖赏我,我就越发的有劲了。
大爹有三间房,他和大奶自住两间,留一间免费供邻居们使用。夏天,这里成了纳凉的好地方,左邻右舍不分男女来这里集中,摇巴掌叶的,纳鞋底的,甩扑克的,东家长西家短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大爹右手摇着麦根草编成的扇子,左手捧着铜制的水烟袋沽沽地吸,微笑着听,但从不插言。这间屋也是孩子们的天堂,少年时候的许多游戏都在这里上演,有点点汪汪,老鼠烧香;好大月亮好卖狗,卖个铜钱打烧酒,问你个王大奶奶要买哪条狗,等等。正月初七是人的生日,我们在这里荡秋千:将粗粗的麻绳绕过屋梁,麻绳的两端栓上棒槌,人就坐在棒槌上荡过来,悠过去,荡的越高,本事越大。荡到精彩处,大爹和我们一起喝彩。我最喜欢在桌子底下开“汽车”,手握空气牌“方向盘”,嘴里嘀嘀的叫。大爹看我认真的样子也乐了,拍了拍桌面,夸道:你这车开得真“稳”!无论我们怎么“混”,大爹从不生气。正因为这样,大爹在孩子们的心中有很高的威望,只能敬之,不能比之。
我家和大爹是同族,又住对门,所以就更亲一层。我姐弟五人,姐在外地上学,全靠父亲挣工分度日。大爹常接济我家,对我家是有求必应。虽然大爹也是靠子女供养,但只要邻居有难,他总是尽力相助。邻居们提到大爹没有不尊敬的。
文革的前一年,大爹的子女都回来了,那是大爹最开心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长,文革开始了,大爹的子女都和他断了书信,就更不回来看望了。大爹大奶相依为命。在那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岁月里,子女批判父母是家常便饭。有一天大爹去参加地主的批斗会,一个女孩在批判自己的地主父亲,父亲没批倒,女孩自己竟哭了起来。回到家,大爹连声叹道,孩子们还是不回来的好呀!
1968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大爹因胃部急病突然走了!那年正是文革高潮,他的子女一个都没回来。邻居们全体出动,为大爹安排后事。出殡的那天,雪停了,太阳暖暖的,我们举着花圈,送葬的队伍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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