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暮的时候匆匆去了一趟绍兴，走马观花式地看了柯岩和鉴湖。
柯岩是古代采石场，现在嶙峋树立了两块大石头，作为历史的遗迹。柯岩边上就是鉴湖。鉴湖的历史也很悠久，从东汉马臻算起，将近两千年。鉴湖水本是浙东著名的航道，现在鉴湖上还遗存了古纤道。如今航运发达，纤道退位为旅游景点，鉴湖上漂了几艘乌篷船，作为点缀。乌篷船小且长，船中只能容忍二人并排坐，船身一般是原木的棕黑色，船篷纯黑，所以得名乌篷船。有句老话说，“麻雀豆腐绍兴人。”极言绍兴人能吃苦，到处能生存，犹如麻雀和豆腐般普遍。诚然如此，古代江南水乡之地，多能找到乌篷船，而船主，又多为绍兴人。叶圣陶有名篇《三种船》说的就是绍兴人把生意做到苏州，跟苏州老航船抢生意：“航船见它来抢生意，不免设法阻止。但是“当当船”的船夫只知道硬干，你要阻止他们，他们就与你打。大概交过了几回手吧，航船夫知道自己不是那些绍兴人的敌手，也就只好用鄙夷的眼光看他们在水面上来去自由了。中间有没有立案呀登记这些手续，我可不清楚，总之那些绍兴人用腕力开辟了航线是事实。”不过这里的乌篷船主要为了观赏，如果要划船，也只在鉴湖的一个小角落里划，不能划到湖中心去。
如今鉴湖水最重要作用，则是制作黄酒的原料。酒在中国的历史中有非常重要地位。绍兴酒作为黄酒的代表，自然也收到酒鬼们的热爱。黄酒入口柔和，回味绵长，后劲很足。喝惯高酒精度白酒的老酒饱看不起黄酒，往往叫上半坛一坛，与人划拳比酒狂饮鲸吞，是最容易喝醉的。喝绍兴酒，最好的还是老绍兴人的喝法：喝酒不需要菜，不用小碗小碟，临街摆一木桌竹椅，温酒至微微烫口，黄而飘红的酒在大瓷碗里泛起点点酒气，弥漫的香气笼罩了一路，举碗慢慢啜饮得尽，品评那最纯澈的酒味。如得一二知己同饮，以街头巷尾趣事为佐酒之物尤妙。
绍兴酒最早于历史记载，是在春秋末吴越争霸时期，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为鼓励百姓生育，下令：“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二十年后，越国得到了充足的兵源，一举灭吴，称霸天下。这里还想多说几句，厚黑他一下。越王卧薪尝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不过勾践灭吴以后，逼杀曾经饶他一命的夫差，有失春秋时代的大度和道义，少了几分仁慈之心，令人齿冷。更何况著名的灭吴功臣——诸暨美女西施灭吴后结局，民间传说是和范蠡偷偷逃走，泛舟五湖；但根据成书年代和吴越争霸年代最近的《墨子》记载的：“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死,其勇也;西施之沉,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说法，西施是被沉江（或是沉到水底）而死。对比勾践后来对待功臣文种的狠辣手段，沉江之说还是很可信的。
还有就是东晋南渡后，某日，有名士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于是曲水流觞，欢饮而醉。其中有书法圣手记录了当时的文字伴着绍兴酒的醇香，就有了中华书法史上名耀千古的《兰亭集序》。不过兰亭在绍兴城西，和鉴湖有不少距离，在这里只能遥望念想罢了。
绍兴酒近代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最著名的是鲁迅的《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换得两碗热热的黄酒。而孔乙己那句“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更令人忍俊不禁，在黄酒的氤氲中，苦涩的故事多了几分温润可爱。
鲁迅本人，对于酒也是有所偏爱的，郁达夫在回忆文字里曾这样记述：
“他对于烟酒等刺激品，一向是不十分讲究的；对于酒，也是同烟一样。他的量虽则并不大，但却老爱喝一点。在北平的时候，我曾和他在东安市场的一家小羊肉铺里喝过白干；到了上海之后，所喝的，大抵是黄酒了。但五加皮，白玫瑰，他也喝，啤酒，白兰地他也喝，不过总喝得不多。
爱护他，关心他的健康无微不至的景宋女士，有一次问我，“周先生平常喜欢喝一点酒，还是给他喝什么酒好”我当然答以黄酒第一。但景宋女士却说，他喝黄酒时，老要量喝得很多，所以近来她在给他喝五加皮。并且说，因为五加皮酒性太烈，她所以老把瓶塞在平时拔开，好教消散一点酒气，变得淡些。
在这些地方，本可看出景宋女士的一心为鲁迅牺牲的伟大精神来；仔细一想，真要教人感激得下眼泪的，但我当时却笑了，笑她的太没有对于酒的知识。当然她原也晓得酒精成分多少的科学常识，可是爱人爱得过分时，常识也往往会被热挚的真情，掩蔽下去。我于讲完了量与质的问题，讲完了酒精成分的比较问题之后，就劝她，以后，顶好是给周先生以好的陈黄酒喝，否则，还是喝啤酒。
这一段谈话过后不久，忽而有一天，鲁迅送了我两瓶十多年陈的绍兴黄酒，说是一位绍兴同乡，带出来送他的。我这才放了心，相信以后他总不再喝五加皮等烈酒了。”
鲁迅作为近代绍兴名人，在绍兴有着特别崇高的地位。在鉴湖边，绍兴人就以鲁迅故事为原型，特地修建了一个旅游景点：鲁镇。搞了戏台、咸亨酒店、赵府、钱府、土谷祠等等建筑，算是一种历史的复原。
鲁迅的作品，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看了，小说、诗歌、杂文，读过不少。曾经的鲁迅，教科书里的鲁迅，毫无疑问是以文豪的角色出现。然而书读得越多，历史了解愈多，鲁迅的文豪的光环却愈暗淡。事实上，与同时代的文人相比，鲁迅更像一个斗士，而不是纯正的文人。
文学，之所以能吸引人，能陶醉人，是著作者让平淡无奇的文字通过排列组合，串联成能向读者倾诉情感，引发读者共鸣的文学作品。试看那些文艺作品，从诗经、魏晋古诗到唐诗宋词、明清小说。能流传后世朗朗上口的，无一不富含着充沛的情感内涵。
什么样的情感最能吸引人？当然是人性的描写。比如爱，这是以个永恒的主题，不因为历史的流逝和地理的变化而发生消逝。爱有很多种，有与家人的爱，有与朋友的爱，有与国家的爱。鲁迅的作品也一样，大多数人读过鲁迅很多文字，但是许多年后，问哪些文字记忆最深刻，躲不过那个沙滩上戴着银项圈的闰土、离不开趣味横生的百草园，还有那一晚社戏和回程路上的罗汉豆。那些抨击时政的杂文大多读过就忘掉了。杂文在承平年代之所以少有读者，是因为这里面的争斗色彩太浓，掺杂着太多的个人立场和太多的仇恨，不合后世读者口味。
不过这些被后世读者忘掉的杂文在当年却是红得发紫。因为这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字里行间充斥着斗争精神，与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