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三十

熬三十

诞辞散文2026-03-07 05:23:09
我们这里,不叫熬百岁,而叫熬三十。每一年里都有十个八个“三十”的,这里说的都是阴历。熬三十的“三十”,说的大年三十夜,也是专指。好多的都地方叫除夕夜,我们这里不这么叫,就叫三十夜。这么叫,是我们这里乡
我们这里,不叫熬百岁,而叫熬三十。每一年里都有十个八个“三十”的,这里说的都是阴历。熬三十的“三十”,说的大年三十夜,也是专指。好多的都地方叫除夕夜,我们这里不这么叫,就叫三十夜。这么叫,是我们这里乡下的语言。
熬三十是令孩子十分欣往的事。
“二十六,割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贴嘎嘎;二十九,蒸馍篓;年三十,包扁食。”一年里,到了三十,主妇都早已蒸好了馍,盘好了饺子馅,砍来了柏枝,买回了火鞭,老人们备好了香火和压岁钱,全家人就只等着熬夜过三十夜了。这时候,大人高兴,孩子也高兴,全都兴兴乐乐的。一到天临黑,男人们围坐一起聊一年的收成,喷关老爷过五关斩六将走麦城的事,女人们扯起大年里孩子又添了几件新衣服,娘家那村谁谁家的闺女和村里哪个孩子最般配。只有小孩子数得上是“最高兴”,他们中小些的早挑起灯笼上街了,要比试看看谁的灯笼最红,最明,最漂亮。最先走出家门的是书森,每年里总是他的最好,他把所有孩子都比下去了。他是他家里的独子,娇,因此家里最舍得花钱叫他称心如意。过年时,他的大爷先会给他压岁钱,再是他一个院子住的本家叔也给他买多种多样的炮杖、灯笼、弹旦儿等“耍活儿”,我们全生产队的孩子谁也比不过他的。大多数人家买不起灯笼,或者舍不得花钱,大人为了让孩子高兴,就自已动手制作。做工是显得粗糙些,但孩子仍玩得开心,惬意,一样地到大街上显摆,一样地自美。
其实,熬三十从孩子掂灯笼上街时分就已经开始了。进入实质性的阶段却是在比灯笼以后。实质的实质在于“熬”。到了临近半夜,孩子们在外边玩足了,疯够了,陆陆续续回到家,一家兄弟几个,姊妹一群,与邻居的一帮孩子忙着起点柏枝火,这才正式地进入了熬三十的攻坚阶段。大年三十熬夜,对于大人,也许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而对于孩子却是一件十分重大,十分地艰难。大人说,熬过了年三十这个夜,就能长命百岁,会比村中庙里的土地爷爷和送子奶奶都长寿的。土地爷爷是多大的年岁?我不知,我进过土地庙,只知他是个岁数已经很大很奶的老头儿。送子奶奶多大岁数,我也不知。送子奶奶殿我也进过,送子奶奶的年岁也是好大好大了。我只知道我家东院的三爷三奶年岁大,他们比毛主席都大,毛主席都已经是神了,人们天天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三爷三奶奶比毛主席大,一定已经都万万万岁了。
 为了也能长寿,大人孩子一群人便围在一堆柏枝火的周围,说起快乐的事。可夜不饶人,尤其是对于孩子,三十夜可不管你是大人,也不管你是个孩子,熬不住就是熬不住。熬不住咋会长寿呢?!有孩子熬不了多大的功夫,就坚持不下去,遂打起盹来,脑壳一栽一栽的,不知多少次几乎要栽倒在火堆上,只听哧的一声,柏枝火燎住了眉毛和头发。猛一激愣,又醒了过来,一群孩子对视一笑,极度的因倦中又提起了精神,一边得意地嘲笑那打盹的孩子,一边又热烈地打闹一番。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孩子们又因倦了,就又有孩子要歪倒了。
小时候的大年夜十分的寒冷,小时的大年夜也十分的难熬,不知怎的,夜一冷瞌睡就来了,便一个个使劲地捏住鼻子挤瞌睡虫,心想只要把瞌睡虫挤出来了,也就没了瞌睡。大年夜的寒气总是与小孩子作对,就是使劲儿地捏鼻子,至多也就能再挺住大人的半袋烟功夫,吃不住多大一会就一个个头倒身歪起来。但孩子们还一个个硬挺着,坚持要硬熬下去,熬过了这个夜就可以与村庙里的土地爷送子奶奶一般的高寿了。当然,也有的孩子实在熬不住,就歪倒在火堆旁睡着了,大人便笑了,悄悄地把其抱回屋里睡去。最糟糕的是后院的那个孩子,熬不住时落荒而逃了,偷偷回家睡觉。第二天,他便成了大家共同的嘲笑对像。
孩子吃不住熬,那只大公鸡却吃得住,而且总是很清醒的样子,到了五更天时,公鸡就零星地叫起来,很准时。大人们早早地起了身,包饺子。孩子们从惺忪的睡意里挺过来,心慌意乱地拨拨柏枝火,再添上些柏枝,使火又旺起来,就起身赶紧去拿来鞭炮,用树枝挑着,点燃起来,村子里便响起噼噼啪啪的炮声。一家响起,别家熬夜的孩子也醒了,也连三赶四地放起鞭炮。一时间,一家串一家,一片染一片,立时间一个村子就轰轰隆隆地响作了一片,倦意未消的大人孩子都起来了,都抢早起来忙活大年初一五更的事。全村又热闹成一片。天空里,弥漫着烧柏枝的气味、硝烟味、厨房的肉香味,树上的鸟儿被惊动了,扑愣愣地茫无目的地飞着,瞎撞着。队里牲口院的牛驴骡马们也受惊吓不小,一同地哞吧乱叫着,参与到这场一年一次的热闹中来。到天亮时,家里舍不得买灯笼炮杖的孩子也走出家门,沿街沿户地去捡拾五更里未能燃响的零炮,一条街走来,也总能捡个一大口袋子,虽然家穷买不起炮杖,也从年关的氛围里获得了一种快乐。家境虽贫,放不起炮杖,但这不能算悲哀,因为孩子们是很慷慨的,一家孩子有,伙伴们就全有了,孩子们能互通有无,相补相乐。快乐是大家的,是全体孩子们的。 
一年一度的熬三十结束了。三十夜一过,孩子们又长了一岁,如是地一年一年地过,一岁一岁地添,一夜一夜地熬,熬得农家人的日子年年都涨满了喜气儿,熬得我都逼近五十的人了,每年的大年三十还要陪着漫漫长天彻夜地熬。
我们这里称熬三十,好多地方叫“熬百岁”。细想想,人生多艰,人生百年,可不真的是在熬百岁嘛!你不见,最能熬三十夜的孩子往往最先白了少年头,一头掺杂的白发,可真的先走近了村中庙里白胡子土地老爷爷和送子老奶奶那么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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