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整日蜗居家中，畏寒不敢减衣。偶然出门，我竟被春浓惊得目瞪口呆了。
那满眼青山绿水，一树树花儿嫩脸香腮，簇簇拥拥，好不热闹。葱绿的麦苗喜气洋洋，和着清新的野草香气，一波一波起伏荡漾，搅扰着风神都醉醺醺了。
再也在家闷不住了。4月16日下午，不顾云走天暗，风硬微冷，我迫不及待，独自来到泰山脚下大众桥西溪山谷。阳光太吝啬了，偶尔透出云层眨眼一闪，旋即又陷于浓重的阴云。这隐晦冷凝的天气，并没有影响踏春人的兴致。
哦，那满山层次纷迭的绿色是春姑娘精心纺织的长裙吧。松柏苍翠奠定了永恒的底色，青碧的树影团团晕染在山坡，嫩绿的野草丛丛点缀其间。青山、绿树、纤草参差分明倒映水中，把那一潭幽静也溶化为一池碧油油的轻柔，让人痴痴凝望着不忍割舍。怒放的迎春沿山溪燃起金灿的火焰，蔓延蜿蜒远去；玫红的碧桃三五株相伴，你瞅瞅我，我看看你，丹唇微启，笑靥隐隐；红、白、黄的广玉兰挺着高雅的大花朵儿，拢起的手掌一样，一树一树分外抢眼。洁白、粉紫的丁香，落雪纷纷缀满青绿的枝梢儿……
面对这五彩缤纷的花廊，我目不暇接，频频按动相机快门。暖风坡下几棵开得正艳的山桃闯入了视野。我欣喜地跑过去抓拍，却见几个少女正在花下笑语莺声，相互合影，我识趣地止住了脚步。一红衣少女不顾同伴的打趣戏谑，鬓插桃花依树而立，那恬然自若的神态让人好生羡慕。原来这花儿只为她们的年轻而招摇盛开了。
那只淡黄色纱制头花突然浮出记忆的长河。它是十六岁那年，在济南读书的姐姐给我买的新年礼物。大年初一拜年，姐姐兴冲冲地给我系在马尾辫上，临出大门，不顾姐姐的坚决劝阻，我犹豫再三，还是扯下了头花。我怕太张扬了，惹得同学嗤笑，从此那头花也再无出头露面之日，被孤寂地悬挂在大衣柜镜旁。
考上中专面试那天，我毫不犹豫穿上了姐姐的全套装扮：茄花色收腰上衣、鸭蛋绿直筒长裤、浅粉高跟凉鞋。大衣柜镜子里一个亭亭而立的女孩儿，与自己面面相觑，立刻让我惊讶了半天。面试的时候，女教师一边弹钢琴，一边细细打量我，她突然笑眯眯地对我说：“改报幼师专业吧，能学跳舞，弹钢琴”。我不知所措，木讷地摇了摇头，前脚跨出门时，忍不住又回身看了女教师一眼，她期待的眼神正迎着我满脸的茫然。一个农村的丑小鸭刚跳出家乡的小池塘，还未游进宽阔的湖里，哪有奢望变成天鹅？能继续上学，而不必再伸手向家里要钱就知足了。至于跳舞、弹琴，这些缥缈的东西还在未知的梦里呢。
岁月最是无情物，二十馀年如一梦。匆匆忙忙、庸庸碌碌中都不曾回首，也难得静心追忆远逝的时光，如今，面对商店里眼花缭乱的头饰，犹犹豫豫的双手却不知伸向哪个。青春花季随着年复一年的风霜雨雪，早已渗透进了绵延叠加的岁月年轮，我纵然频频回望，也只有艳羡的份儿了。
不忍打扰少女们的兴致，我绕路而去。一对卿卿我我的恋人迎面而来，要求帮他们照张合影，我欣然接过了相机。
镜头内，人面桃花相映红。随着“咔嚓”一声，这甜美的一瞬定格在相机里，也定格进温馨的记忆里。
一枚洁白的玉兰花瓣“噗噜”一声落在脚边。捡起，捧在掌心，她像一弯冷寂的月牙，容颜苍白却质地细腻，依然散发着淡雅的馨香，渐渐与我的体温融合在一起。我把她轻轻放回树根。一阵冷风袭来，几瓣玉兰飘零而下，辗转跌落进细密的草丛，像一只只灵巧的小船静静地停泊在避风的港湾，虽然不再迎风破浪去远航，却没有遗憾，也没有抱怨。
起身仰望苍穹，见阴云密布，凉风夹着几滴细雨打在脸颊。我原本是喜欢下雨的，可今天这丝缕散淡的雨滴搅扰了踏春人的心绪，多么像失意人的泪滴啊，一会儿就溢出了眼窝，擦去之后仍有难以抑制的失落。
雨丝毛密起来，游人三三两两，渐渐返回了，只留下满山谷如约相聚的繁花，坦然迎接大自然赐予的风霜雨露。
梦里一夜听风雨，明朝无人卖杏花。“明天看花也许就迟了”。幸好，没有错过花季，我与春天牵了手。
二
四月走了的时候，也带走了我的期望和沉稳的心境。眼见着杏白桃红如期赴约，又自顾凋零，便更增添了几许伤感。
愿以为今年她不会开花了，曾多少次拨开长长的叶片细看，都无花柱的迹象。我失望了，多少次懊悔自己的疏懒，对她照顾不周；多少次叹息、惆怅，都化作了落寞与无奈。
这盆君子兰已陪伴我十几年了。从孱弱的幼苗长成雍容端庄的大家闺秀，从孤单一株到子孙衍生，她的一切变化无不牵动着我与之同喜共忧。日久生情，花通人性。往年，君子兰都赶在三月份开花，来迎接儿子的生日。而今年，四月已悄然走过，夏季也仓皇而至，还未见到她花箭的影迹，我是彻底失望了，甚至多日不再瞥她一眼。
不料，周末为她浇水，却见叶片间一只嫩绿的花箭顶着几个单薄的花柱，已窜出头来。我欣喜不已，唯恐营养不良被叶片夹住，难以挺身，忙不迭地给她灌进了一罐过期啤酒。她竟感恩图报，花箭几天内就抽出超过了叶片，花柱顶端的喇叭也渐次吹开，最后簇拥成一个硕大的猩红色花球。虽然年年都能欣赏她端庄贤淑的姿容，但今年，因为多了那些期盼，多了那份失落，竟让我分外珍惜，倍加怜惜她了。尽管她的花儿没有往年开得大，猩红的花球颜色也淡了许多。但因她的执着与诚信——尽管我怠慢了她，她仍如期而至，我唯有满怀感激之情了。
我对她宠爱有加，把她搬进客厅，与我朝夕相处，以期能多陪伴我些日子。
三
偶尔走过后院的那段铁篱笆墙，那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鼻袭来。我先醉了，跑过去，沿着铁篱笆开满了一墙粉红的蔷薇花。这香气馥郁让人陶醉，我张开肺腑，贪婪底深吸了个满饱。
以前也时常经过这段篱笆墙，却从未驻足细细打量过它，更没有注意到与它深情相依的蔷薇伴侣。夏天，它们普通的样子随处可见，蓬乱倔强的枝条纷披满墙，密密层层的枝叶下，说不定还有游蛇隐藏。
而今它沐着春风，一身繁花，满腹馨香，自然让人惊喜了。这花儿太娇小了，让人怜爱不忍碰触。细碎浅淡的朵儿约有十来层花瓣，由内而外，一层比一层渐大，一层比一层舒展。最外层的瓣儿也只有我的指甲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