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中鱼缸的金鱼，亮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整盒的粉笔在缸底上冒着气泡，煎熬着那些小金鱼的未散之魂。实验室中养的小青蛙的眼珠在砖块上粘着，丧了他们应在试验台上作鬼的小命。太阳愁的躲在黑云内一天没有出来，小老鼠在黑暗中得意扬扬的在屋里嚼着死去的小青蛙的腿。”
上边的话，是老舍先生的小说《赵子曰》中的一段场景描写。
这段话，非同一般。所谓非同一般，主要是他采取了拟人的手法，把金鱼，把青蛙，把黑云，把小老鼠，统统拟人。读这样的文字，不是读的死物，是仿佛在读人。
那么，金鱼怎样呢？金鱼已经死了，是死在鱼缸里，它漂浮在水面上，白肚皮朝上。读到这里，好象看到了一幅画：一只鱼缸的水面上，金鱼不是在游动，而是白肚皮朝天，已经没有半点活气了。死鱼在水面上漂浮着，这只是冰山一角，成盒的粉笔，沉在鱼缸底儿，冒着气泡。它冒着气泡不打紧，小金鱼的魂魄，无疑是受到了无端的煎熬，自然是凄惨之至。
其实，不光小金鱼死于非命，那供试验用的小青蛙，也不见得比小金鱼的命运好，它的眼珠在砖块上粘着。读到这儿，我替小青蛙叹了口气，想象着其惨不忍睹的景象，我不禁想到，究竟是为了什么，小金鱼，小青蛙，乃至这个试验室，遭到如此厄运？我一边自问，一边继续读下边的文字，似乎已经明白一点了，明白什么了呢？太阳都犯愁了，犯愁到一天没有露脸，它被什么挡住了脸蛋呢？是黑云呀！可见恶势力之强，恶势力之强大，把具有无比能量的太阳都遮挡住了，使它一天都没有出来。由此可以想见，没有太阳的天气，被黑云笼罩着的天气，该是如何的沉闷，如何的压抑，如何的不得人心，又是如何的没有一丝希望与光明！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最得意的就只有一个，似乎也就只能有一个，它是谁呢？就是那个小老鼠呀！此时的小老鼠，不但望着试验室狼籍的一切，它正在得意，它还美滋滋地品着小青蛙大腿的美味呢！
事实上，狼籍下的一切，收获最大的，非小老鼠莫属，它不但拥有精神上的收获，也占了物质便宜。
仅百十来字的场景描写，却蕴涵着无比丰富的内容，这既是文艺的功能，也是老舍先生妙笔生花的高明。惨遭厄运的小金鱼与小青蛙，本来都是有用的，是做生物试验用的，可是，它们不是为科学试验而献身，而是死于无端，丧于非命！这样的结果，不但是问题的本身，也是当时社会黑暗普遍存在的问题。尽管太阳能量无比，可还有比它能量更大的黑云，人们要见天日，黑云却就是不让你见，你能奈我何？也就是因此，太阳犯愁了，只能愁眉苦脸地被黑云遮挡了整整一天。而最得意的小老鼠，不但精神上得意，物质上也得到了无比的满足，它一边嚼着青蛙的大腿，一边欣赏着这里的一切。
场景描写暂且打住，也就意味着黑暗仍旧存在，那么人们不禁要问：太阳什么时候出来呢？
2009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