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再送您一程
母亲的忌日,正好是她的四十三岁生日。每逢这一天,我都来到村东的小河边,在母亲的生命消逝的地方,听母亲那如流水汩汩的诉说,和她的灵魂交谈好长一段时间,每次我都在心里默默的说:“母亲哪,让我再送您一程!”
母亲的忌日,正好是她的四十三岁生日。每逢这一天,我都来到村东的小河边,在母亲的生命消逝的地方,听母亲那如流水汩汩的诉说,和她的灵魂交谈好长一段时间,每次我都在心里默默的说:“母亲哪,让我再送您一程!”
……
八十年代初,一场裂变搅乱了种田人沉睡近半个世纪的梦。祖父,这位坚守社会主义阵地,赞成新婚姻法的大队铁饭碗会计也打开了思路,为自己那患脑瘫的独子尘封已久的婚事打开了绿灯。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嫁给了父亲。他们是没有任何婚姻基础的换亲。当时父亲三十三岁,母亲正好小他一轮。
据六妈讲,虽然是换亲,父母的婚宴场面却很大。差不多全村人都到齐了,前后院儿全摆满了桌子。最后放不开,把左邻右舍的院子也给占了。祖父喝了整整一天的酒,祖母笑了一天也没合上嘴。因为母亲太遂祖父的心愿了,人长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性子也温柔、体贴、细心周全。“美中不足,就是个子矮点”这是六妈重复祖父祖母背后说的话。
婚后生活很和顺,完美。尤其是我的降生,恰逢祖父的六十六岁寿诞,这无疑是锦上添花,象是母亲送给祖父的一个天大的礼物,让祖父祖母合不拢嘴,他们对我视为掌上明珠,对母亲也更是疼爱有加。两位老人家每天晚睡早起帮母亲照料我。等我长到四五岁的时候,不但白天抱我出来进去,连晚上也把我留在他们老两口的炕上,精心、周到、无微不至。伺候我剩余的时间呢就帮母亲忙些家务,减轻父母的负担。这是母亲在日后哭诉中对我常常提起的。她重情儿,始终不忘祖父祖母的恩德,也是她除我之外对这个家的唯一留恋。
随着祖父祖母的相继病故,父亲本不健康的精神支柱失去了依托,逐步发生着倾斜。他开始酗酒,酒后便对母亲使性子。起初是谩骂,后来是暴力,一而再,再而三。偶尔母亲忍无可忍回应他几句,他就格登一下驻立在原地,眼睛呆直,本来长得就偏左的嘴巴越发向左斜,并且颤颤地从嘴角流口水,不能伸直的左手腕儿越发使劲向右勾起,而右手则高高举起,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左倾斜。父亲的面孔狰狞而且恐怖,母亲慌作一团,赶忙去扶他,而就在这一刹那,父亲那高高举起的右掌便重重的落在母亲的脸上,头上,肩膀上,然后便重重地倒地,发出天塌地陷般的哭嚎——然后瘫在母亲的怀里,在母亲的爱抚中沉沉睡去。
记得上小学五年级那年,一天夜里,我被一阵殴打声惊醒,便急忙跑到母亲的屋子,见父亲拿一把大笤帚手舞足蹈地追打母亲,像追打一条狗或一只老鼠。母亲躲藏在木柜与缝纫机的夹缝中,哭叫着我的名字,脸上淌着血。我的头懵了,血往上撞,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把父亲放倒在地,救出母亲。而这次母亲却流着泪打了我。因为正在我和母亲相拥而哭的时候,父亲却三更半夜的跑出了家门。母亲忙拉我敲开了六伯的门,前呼后喊的,最后终于在祖父的坟头找到了父亲。那时,天已见亮,他在祖父的坟头瑟缩着,抖成一团。
从那儿以后,我和父亲的关系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母亲却反而变得越发的百般柔顺,也许父亲的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了母亲的好。总之从那时起,他的酒也就真的不多喝了。
高中阶段,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消费的不断增加,地里的单一种植的产值加上父母给人打工的收入,只能维持我们一家三口的温饱,一年下来所剩无几。这时,母亲提出来蒙大棚。对外人讲,这是老七家(母亲)一个冒险的决定,对母亲讲,也确实是个大胆的尝试。母亲为作出这个决定,着实几夜睡不好觉,她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因为父亲太懒惰,又不要强,就连跟着建筑队干搬砖运灰这样简单的活儿,他都跟不上蹓儿,有时甚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几次被包工头辞退回家,何况蒙大棚这种高强度、无休止的高温作业。母亲没有退却,她跟六妈说:“只要我干得动,就啥也不怕!”而在最后做父亲的工作时,母亲那无奈的恳求,却给以后留下了很大的麻烦。
那是个星期六的晚上,我正好赶上回家周在家里。等父亲细嚼慢咽地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缩回到早已被他磨蹭得油亮的沙发上,点着烟,派气十足地吸上一口,再慢慢悠悠地吐着烟气,这时母亲端着一盆洗脚水过来,习惯地脱去父亲的臭鞋,将他那双干瘪的瘦脚放在水中搓洗着说:“咱们蒙棚吧,啊!你看孩子上学这么用功,学习这么好,将来考上大学咱拿啥供他?”
“不蒙!”父亲将半截烟卷狠狠扔掉,别过脸去看电视,“不蒙!就是不蒙!”
“蒙吧!”母亲摇摆着父亲的双脚,眼里噙满了泪,“咱们蒙棚吧,啊,你只要把棚给我支上,帮我放放风,打打下手儿,啥活儿也不用你干,省得你起早贪黑地往工地跑了,啊!”
这回父亲没有回绝,也没有点头。倒是把母亲欢喜得笑了,在水里把父亲的脚都搓出了声儿。
母亲的为人在我们河北村可以说是屈指可数。无论男女长幼,提起母亲无不点头称是。打工时东家喜欢她,因为她心地善良,活计也是顶尖一流,打工姐妹们更是离不开她,母亲也常常乐在其中,因为只有在姐妹们当中,母亲的人生价值才会得以体现,只有在同姐妹们的劳作当中,她也才会忘掉忧愁,绽开她那如花——不,是昙花般珍贵的笑脸。而在家里,在父亲眼里,母亲是阶下囚,是鹰爪下的兔子,熊掌下的绵羊,根本无从谈论自由。她只是一件商品。其实不是,当我有了男孩儿那种自尊心的时候,我就理解了母亲的心。母亲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她有一颗求全求美,刚毅上进的心。从结婚到生命消逝的二十年间,家里外头,上上下下,邻里左右,母亲那治家的严谨,练达的处事风格,无不让村里人称道。只是遇到了无知、弱智的父亲,母亲才会显得那样的软弱无力。
“若是遇到个一般的老爷们儿,人家那日子一定……”庄里人说。庄稼人就是这样,话说到快到极限了,就不往下说了。换换角度,村里人又说:“大宝(父亲的绰号)若是遇到狗子家(一个糟糕透了的女人)那样的老娘们儿,那日子过去吧……”
遂了母亲的心愿,棚蒙上了,并且棚里蒙的是高产值、技术含量高、劳动强度也高的香甜瓜。苗子长得不错,母亲很高兴。把家里的老黑牛卖掉,托六伯买来一辆崭新的拖拉机。然而,远远出乎母亲的意料。车开家来了,父亲高兴地围着车看这看那,转了最少有五圈,而等他实际操作,却愣是驾驶不了它。站在一旁的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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