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块的云彩被渐落的夕阳染红，晚风徐徐地吹动起来。躺在红山上的小草窝里，看着远处闪亮的河流从黛青色的大山之间穿行而过，河流踽踽、不急不缓，多像个不知疲倦的旅者。山脚下被夹竹桃掩映的校园也是红彤彤的，不知是从哪间教室里传来《让世界充满爱》的音乐旋律，越近高考，反倒越加放松了。
水伸手从旁边的卖地里扯过一根麦子，搓下麦粒儿丢进嘴里，嚼起来。云侧起身子，不屑的说道，多大的人了，还糟蹋农民伯伯的粮食，早晚你得被饿死！水咕哝着嘴，继续嚼着，半响从嘴里吐出个泡泡，说，麻雀跟老鼠还偷吃呢，也没见饿死几只呀！
你是老鼠还是麻雀啊？！可真有出息！云突然伸出手指，猛的弹了下泡泡，破了的泡泡“砰”的一下粘住了水的嘴和鼻子，活像京戏里的白鼻子小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滑稽相儿，云给逗的“咯咯咯”笑起来，惊得草丛里的蚂蚱一阵儿的四处蹦跶。水顺手抓过一只大个儿的蚂蚱作势就要往云的脸上放，吓得云捂住脸往草窝里躲闪，水不依不饶地要扳过她的肩膀。俩人扭到一块儿，云的白色连衣裙突然被扯乱了，露出肩头和小半截胸口来。云“啊”的一声急忙拉上，羞红了脸颊，水出神的看着她的小麦色的润滑肩头，马上也臊红了脸，“嘿嘿嘿，不故意的”地鬼笑一下转了开去。“讨厌——看你把人家的衣服都弄乱啦！”
天上的云彩也被羞得红彤彤地，沉甸甸地像要滴下油彩来。
云理理衣裙和额前的刘海，戳戳身旁的水说，“你说咱们考得上大学吗？”
“考得上——鬼哦！咱们学校已经好几届没开张了，好老师都转去市里了，咱们剩下的这些老师——扔几张破习题给咱们就啥也不管了！我看呀，人全烤焦了大学都考不上一个。”水的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咀嚼着，一副吊儿郎当样儿。
那考不上大学以后咱们该怎么办？！云问道。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未必考不上大学就去树上吊死啊！我看咱们校园里的树好像还不够这么多的同学分呢。水吞了口狗尾巴草的汁液。
“我跟你说正紧儿的呢！”云抓把草叶扔到水的脑袋上，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草枝。
“哎哟，你差点把我的牙给拔掉了！好好好，说正紧儿的说正紧儿的——我就只打算进车间做个钳工，可以学很多技术、摆弄好多工具，关键是可以做好多自己喜欢的小东西，什么小刀啊、项链啊、弹簧钓啊啥的。嘿嘿，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件漂亮的月牙儿项坠儿怎么样？水讨好的问道。
切——钳工？！理想真远大，还月牙儿项坠儿呢！不稀奇！云鄙夷的摆开头去，再理理耳边的短发。
好好好，我听下你的理想看有多远大？大不了进厂广播站当个播音员。水晃晃脑袋瓜儿。
切——我呀——我想做一名时装设计师。设计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再开一个服装店、顺便卖一些鲜花儿和好听的磁带……哈哈，我想干嘛就干嘛，再没有老师家长们来管我了！毕业万岁！！自由万岁！！！云得意的伸出纤细的双臂，做拥抱夕阳状，脸上是甜甜的笑容和憧憬，贝壳般雪白的牙齿和她的笑容一样迷人。
得了吧！还时装设计师呢！你看这儿的人好多穿的都是厂里发的工作服，谁买你的那些高级衣裳哦！咱们还是进车间上班稳当些，别到时候门庭冷落卖不出几件儿，你那些高级玩意儿还不都得卖给收破烂的去了……水又拔了根狗尾巴草。
“看我怎么撕烂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云一把掐住水的嘴，恨恨道，“你喜欢吃草是吧！让你把这山上的草都吃个光……”云抓起一大把草朝他的嘴里塞去。水摆动不了脑袋，又怕出手推她再弄乱了她的衣裙，只好举起双手依里哇啦的求饶不已。
“好好好、我的大设计师、你生意兴隆、高朋满座、今天开张明天关门儿……哈哈”
云气急败坏又羞又恼的，一脚把水蹬出草窝，再一把推到麦地里去了。水一头一脸的麦粒儿和草叶。
水四仰八叉的躺在麦地里，嚼一嚼嘴里的草叶，作势蹬蹬腿，头一歪，不动了。云蜷坐在草窝里，捂住肚子，笑得快喘不过气了……
山脚下放学铃声响起，有零星儿的喧嚣透过黛青色的暮霭隐约传来。夕阳刚刚没入远处的山脊，余留的霞光像一把用蜡光润泽过的扇子，晚风里满满飘荡的，都是麦子和草叶的暖香。
天的另一边已经有寥寥的几颗星子悄悄探出了头。

二
水弃车爬上那座高高的山头时，才觉得处境不妙：盘山公路蜿蜒向上，太阳即将落下，山脚下长长的澧水像是一条绿幽幽的巨蛇……无法前行，这无疑是一条绝路。猛回头看时，更是无路可退，六七个寸头汉子已将他围堵，云也在他们中间。
“水哥，你已经逃不了了，把东西给我，看在曾在一块儿刀口舔血的兄弟份上，我们都会给你向老板求情的。”为首的喊道。
“呵呵，兄弟。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在道上混了，谁都明白我手上拿的是什么！我活着，就有很多人要死，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哪位兄弟先上来啊？！”水从后腰上抽出一把开山刀来，寒光四射的眼睛扫了一遍眼前。
众人不禁后退一步。为首的从腰间摸出手枪，递给旁边的兄弟，也抽出一把开山刀来，喊道，“那就对不起了，老哥！”欲向前去。
等等，我再去试下！云拦住旁边。云姐，你别上去，他现在是穷途末路了，当心狗急跳墙！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云爬上山头，站在水的面前。望着满布血丝的水的眼睛，云的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水，怎么一定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呢？！
云微曲的波浪发丝柔柔的落在双肩，红色的夕阳给她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黑亮的大眼睛比澧水还要空濛深邃，一身墨绿色的猎装让凹凸有致的身段尤显得英气逼人。
这是我自己选的……为了我心中的理想，为了让自己无怨无悔……你知道的。水淡淡地说道。
哎——何苦呢！我们曾有段美好的过去，但上天让我们有缘无分，你又何必强求自己落入这般田地？！云的语气伤感。
不对！若不是你走的是这样的一条路，我只会在心里珍藏那段难忘的记忆，并默默地祝福你。但我不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这样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如果她不能走出这种境地，我宁愿跟随她一起前行，走多远是多远。
你真傻啊！每个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后果也是自己承担的，你这样搭上自己又是何苦！云拂下被风吹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