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晒掉所有的不舍。
娟子在签名档写下这句话时，手指有轻微痉挛。很快娟子想起大四那年的十一月，同样的字静静排列，列出别人无法窥视的她的心事。
“竟然为了同一个男人两次写下同一句话。”娟子有些许自嘲。那时的自己像是被下了蛊般迷恋着他，那么义无反顾。
整整六年了，总是有意无意地碰触那些绵软的回忆。日子，在回忆和现实中交替，迅速将一些不易察觉的纹路留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兀自老了。
这个清新的小城里每日车水马龙，闹哄哄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娟子却总是轻快地来，静盈地走——像游走在尘世之外，只几件质地良好的衫子便穿出一个脱俗的女子，整日安静而甜美。日落黄昏的时候，会在一家古朴的咖啡屋觅到娟子的身影。素雅淡妆的面庞，在柔和的灯光下铺开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晕，轻吮一口咖啡，沉浸在深情的男低音里，久久不愿回神。
木桌上的笔记本依旧停在最初的页面上，洁白的莲开满整个屏幕。鼠标指着的地方，是他的头像。这个延续了几年的动作，低姿态诉说着她小小的心事。只是在这个靠近异域的小城里，娟子找不到能让她解脱的方式。比如打一通电话或者见他一面。太远了，远到打通电话都是异常难。
娟子静静地看着他灰色的头像，想着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在她生命中划过的浅浅的痕迹，自己小心翼翼地捡拾，一遍又一遍的温习那些早该散去的柔情。
娟子想起十月的一个夜晚，自己任着性子用十指纠缠着他，和他聊到深夜。两台电脑，两双手，将两人隔出太远，娟子有好多话要和这个男人说，却依然觉得纠结得紧，甚至不知道如何用手指敲下那些话。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更像陌生人……”
“为什么？我觉得不哈，肯定是我做得不好，你才有这种感觉……”
娟子喉咙一阵发紧。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永远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他来改。而多数女人向来都在这里驻足——肯为我改变的，多少会有一点眷顾吧？娟子一样没能逃过。那一瞬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虽然这句话并不标榜爱情，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温暖。有几次娟子是冲动的，很想把自己恋他已久的事实抛出来给他，想看看他的反应。末了复又放弃，她是害怕的。骨子里小小的傲气也不允许她先低下头来，于是在屏幕前隐忍地敲打着花开花落，闲淡地和日夜思念的男人浅谈人生和理想。
那时候自己应该是满足的吧？娟子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换了姿势倚在沙发里。又叫waiter续了咖啡，浓郁的紫香舸浓情给了她太多慰藉。入口后的苦直接冲击着她的味蕾，让她不自觉就念起了他。
“找工作的话，你会去哪里？”
“成都吧，一直想去看看。”
听到这段对话，娟子抬起头看看不远处坐着的男女学生，脸上稚气犹存。
多像当年的我们。娟子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个嘴角，回到那日觥筹交错的饭桌上。
“找工作的话，你会找去哪里？”他问。
“成都吧。”她想都没想就说。
他脸上的笑突然就开始灿烂，是因了她的回答么？娟子猜测过，却没有去证实。那时的脸上都有着冲天的豪气，想着为学已久，只待此刻，都以为能够成为命运眷顾的幸运儿。然而世事难料，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招聘只用了二十天的时间，就让他和她板上钉钉，各为“人妇”了。
他回家，她只身来到小城，从此分道扬镳。
是命运作弄么？娟子现在已经不再去想任何关于命运的问题了，只觉得这是场华美的闹剧。他选择回家，而她选择了他，还以为会有出完美的追随。然而这是自己能决定的事么？契机未到，要怎么强求？
他不知道娟子为什么要选择成都，就像娟子亦不知他为何在听了自己的回答之后笑得如斯灿烂。两个人，就这样喧嚣着错过彼此的寂落。
娟子收回眼神，落在屏幕上。看着一大片乳白色的睡莲，眼睛兀自刺痛。打开音乐，把耳朵塞进寂寞却华美的音符中，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温润的潮。
“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我打开爱情这扇窗，却看见长夜日凄凉，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低吟浅唱，画面百转千回，又是一抹浓浓的黯黑。
包间里氤氲着黏稠的迷乱。他们狂欢，他唱她听。温柔的男人温柔的歌喉，把一张情网描绘得如此逼真，简单却纯澈的眼神轻轻一瞥便会直入心底。娟子的心是慌的，然而更多的是企盼，她多想他能给她些暗示，小小的眼神也罢。或者这也并不重要。看着他，视线里有他的影子，已经足够。
想起一起出去的日子，自己总是喝得烂醉，拭干泪珠的娟子无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其实也并不清楚是不是真醉，都说“酒醉三分醒”，自己的头脑清醒得紧，脚下却是一片东倒西歪。身边的他扶她的肩揽她的腰为了让她能稳稳当当地走回去，她却不。只是简单地抓着他的手，执拗的一塌糊涂。娟子只想牵着他的手走着，或者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堪，却是娟子一直想保持的姿态。
牵他的手，尽管步履混乱，仍然会想：这样一路走下去，旁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也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呢？好想就这样走下去……只是怕她摔着的他，会很快又揽她入怀。娟子不太喜欢这样的走法，觉得会被人一眼看穿。她是醉的，而身边的男人，只是义务送他回去。微微有些恼怒的她总会停下来，倔强着不走。剩下他，柔声相劝……
眼里的雾气又开始迷漫。娟子很讨厌这些彰显着脆弱的液体，总是会氤氲出太多悲伤。她自己，已经很不开心了。丝丝腥湿带着点甜冲击着她的喉咙，俯下身吐出一口发黑的血。这几个月过得稍稍有些乱，身上的病似乎来得过于汹涌，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常看着白大褂穿来穿去，而自己并没有多少解脱，反而是一日一日地拖到现在。胸口熟悉的疼痛太过频繁，让她无端地感到烦躁。
窗外一对老夫妇手牵手地互相搀扶着走过咖啡屋，明落落的忧伤一下子笼罩了她清俊的脸庞。那时候，她跟他讲以后的愿望：等我老了的时候，一定要和自己的老伴儿一起去海边走走，在朝露初生的清晨，踏着浪花，漫步沙海……还没说完他俏皮地打断说：“好浪漫，不过海风有点大……”她有些小埋怨，却也因了他语调和他笑成一片。而现在，想起那些简单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