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插队四年，何郢总共嫁过三个女儿，取回两个媳妇，其中满仓和满月两兄妹是换亲，满月嫁到了舜耕大队，那里的村民农闲时开山炸石卖石方，碎石还可以砸成核桃大小卖出去铺路，童童来回路过舜耕山口，不知见到过多少在骄阳下头顶湿毛巾，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石头，坐地砸石子的女子，童童对她们充满同情，但这里的乡亲却总认为有副业的舜耕比何郢富庶。而满仓媳妇也是为了哥哥不至于打光棍，下嫁到何郢来的。
初进村看到满仓、满月，童童感到两兄妹的心气挺高，论家境和长相，满仓家在郢子里中等偏上，门楼不矮，院子不小，屋里屋外给满仓娘收拾的清清爽爽，每年养成一口肥猪杀了，自己家留下部分，其余卖了手头也不至于太紧巴。满仓梳着个偏分头，一缕头发总甩在额前，鼻直口方，身量属于挺拔健壮的，农活干得好，笛子也吹得好；满月长的不高不矮，团脸、饱鼻子饱眼，两条在当时已不多见的辫子黝黑粗长，针线好，人文静，两兄妹无论哪一个原本都是不愁嫁娶的，偏偏节俭一生的爹娘要以这种捆绑式销售的方法，给兄妹俩的婚姻频添了难度。
满月出嫁时已20了。换亲那天，两家的姑娘各自走各自的道，不能在路上相遇，在吉时分别拜堂成亲，两家人各自宴请自己的客人。来贺喜的亲朋多，满仓家就在屋里院里摆了十桌流水席，远道的客人还要住上一夜，连吃几顿，不用换亲的方法，光娶一个媳妇也得花光全家一年的口粮钱，在那时，谁家办得起呀。
十里路赶顿席，不如在家抗菜皮，是当地流传很广的一句话，意思是：为了吃顿好的跑远路划不来，不如在家没菜吃白饭。实际情况是，在那个缺吃少喝的年头，百里也携家带口赶席的人不少见，人情大似债，头顶锅盖也要卖，既然不能不买人情，不送礼，那么去吃席的人数是无明文规定的，婆娘们尽自己的力量带上孩子来喜筵上打牙祭，因此就有了女客请不得，请五十来一百的说法，又有女客是：滴酒不尝吃菜大王的美誉。凡此种种对女客的鄙视可见一斑。
喜筵的人数不好预计，农家小户的地场有限，因此流水席成了必然，请上一个厨子，自家人打下手，每桌摆上八大碗，在当时的乡间，真是不要太奢侈奥。三天后回门，满月两口子一起回来，满月的堂嫂还把知青点当成一户散了份喜包子，其实就是那种新娘从婆家带回来的蒸成卜篮大小，上面点缀上红绿丝，增加喜庆气氛的发糕。视每户的人口而定，分发的大小块头也不一样。
童童代替桂兰去给满月送的亲，说起来理由很简单，桂兰没有送亲穿的衣服，也坚决不问别人借，这都是那年村里水莲出嫁时落下的心病。水莲的婆家在并不富裕的坡头，但每年春季粮食接不上趟时，还要省下口粮接济水莲家，定亲三年后水莲终于嫁了，婆家嫂子们气不过，专门约好作弄水莲送亲的姐妹，刚到村口先是对着姑娘们乱指认新娘，臊的姑娘们无地自容，席间几个泼辣娘们又假装殷勤乱往姑娘们碗里夹菜，不小心弄脏了桂兰向嫂子借的新衣服，送亲回来耽误了嫂子赶集穿着，姑嫂俩落下了过结。从此桂兰情愿放弃能挣上一大瓶雅霜，收到一方红帕子的好事，也不顾落个怠慢姐妹的埋怨，非自己有新衣不送亲。
后来听说桂兰娘开始给她张罗做新衣服了，那是定亲那头送来的布，这意味着桂兰待字闺中的日子不多了，出嫁是姑娘们摆脱贫困的唯一途径，那年头泼出去的水是没有回头路的，姑娘们也不知道自己将身归何处……
满月要回婆家那天童童去看她，被满月拉到闺中的卧房，从铺下掏出一把用花手帕包好的鸳鸯牛角梳，含泪托童童把东西交给上圩的朝阳，朝阳在福建当兵去年转业回来，童童只是郑重的点点头啥也没问，但心里却透着明白--那物件在满月心中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