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
人们记住了太阳,记住了火炬,而萤火,被吹走,被遗忘。——题记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徬徨不能去,
人们记住了太阳,记住了火炬,而萤火,被吹走,被遗忘。——题记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徬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座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於秦始皇,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其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史记·刺客列传》
咸阳城,明月楼。
这是咸阳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这儿歇歇脚,喝喝茶,听老王说书。
老王可是这咸阳城内小道消息最灵通的人,早年参过军,邯郸城破时,他还曾在城墙上站过岗。后来因为负伤而被遣送回来,秦统一六国后,便在这明月楼里当起了说书人。可你还别说,他因为亲历战事,以致于故事各个精彩、传神,使明月楼的名气也变大了,老板自是高兴,把他奉为上宾。
“诸位大爷,今天我老王献丑了。”只见一个六旬老汉缓缓走上戏台。
接着就是满堂喝彩,惟独一个坐在角落的青衣男子没有什么反应,继续低头喝茶,再仔细一看,他的眼珠竟如死鱼的眼珠一般,原来早已瞎了。但他衣衫整洁,神态、动作干净利落,倒也不似病人。
“今天,我就给大家讲讲荆柯刺秦的故事,话说当年……”老王坐定后娓娓道来。
青衣男子的手一抖,差点没抓稳茶杯,片刻之后,他安定下来,认真地侧耳听着。
“那荆柯行侠仗义,豪爽大气,自然是好友众多啊。”老王讲得很激动。
好友众多……是呀,相当初……青衣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他与荆柯初次相遇,两人都觉得志趣相投,便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有美酒与兄弟陪伴的日子,那是何等快乐啊!
青衣男子将茶杯端起,用袖口遮住了面部,似乎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皱眉。
“啪——”惊堂木一拍,老王的声音又再次清晰起来。
“大家呀,这荆柯刺秦,可不是说,那个叫英勇无畏。当时,在燕子丹的送别下,他只是说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青衣男子轻轻吟出了这句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是他对荆柯说的。那首曲,也是他为荆柯所作。本来,他想陪荆柯同去,可是,荆柯阻止了他。即使知道朋友有危险,他也只能献上一曲,于江边击筑高歌,望他珍重,可是……可是……
青衣男子的手用力捏住了杯子,杯中茶水荡出一圈圈波纹。
“高大人,可找着您了。”一个威武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不觉又压低了声音,“秦王请您进宫表演。”
他轻轻放下杯子,起身,扶住了那个人的手,手很粗糙,是个武将。
“走吧。”
“那荆柯也是用心良苦呀,他把匕首藏入了地图……”老王的声音还在从后飘来,他却已随那人走上了大街,迈向王宫。
仔细想想,他又何尝不是用心良苦?一年前,得知荆柯刺秦失败,他悲痛欲绝,他甚至想立刻冲入秦宫,杀了秦王。
可是,他没办法。
秦王如铁墙般的军队,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苦练击筑,终于被贵族发现,请入府中表演,又被推入宫中,再后来,成为秦王的御用乐师。大概只有苍天才知道,为了报灭国之仇,丧友之痛,他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已进入了大殿,坐上了位子,伸手,抚上了筑。
“高乐师,开始吧。”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是秦王。
明月楼。
“那荆柯翻开地图,拔出匕首,猛地向秦王刺去。”老王压低嗓门快速道,可惜呀……只割下一片衣袖。“
“哎——”满座宾客无不叹息。
大殿。
他用起全身力气,举起筑,听声辨位,朝秦王掷去。机会仅此一次。
“铛——”筑落地。
不中。
“高建离!”秦王怒吼道。
结束了,他想。
明月楼。
“从此,荆大侠被葬在了城东的落日坡上。”老王起身离开座位,朝东边深深鞠了一躬。
茶馆中的人渐渐离座散了,可老王依旧没有抬头。
明天,就是荆柯的祭日。
大殿。
他放声大笑,拔出了袖中早已藏好的短剑,反手刺入了胸膛。
荆兄,我来陪你了。
大殿一瞬间静得可怕,那个曾横扫六国的君王,此刻似乎消了声息。
“当诛不赦,对外禁传此事,宣乐师高建离病逝。”
“诺。”
次日,明月楼。
“喂,老王,你知道吗?高建离高大人神秘失踪,而且,全国突然禁止击筑,违令者斩,秦王还下令大殿亦不准人靠近,你说这为什么?”老板拉住了正欲上台说书的老王。
“是吗?”老王偏过脑袋,似乎在思考。“是祭奠了,怕再也没人能超越高乐师了。况且……他也很快会被人忘了。”
“别废话了,今天讲什么?”一位看客耐不住性子叫嚷了起来。
“各位看官久等了,今天就讲专诸刺吴王僚。”老王神定气闲地走到了台子上,拍了拍惊堂木。
“好!”又是一片喝彩,与往日无异。
落日坡。
荆柯墓旁,又添了一座新坟。
只是无人上香与祭奠,上面杂草丛生,相当破旧,是座无名坟。
前来吊唁荆柯的人在上香后总会在无名坟前停一会儿,思忖这座墓的主人与荆柯有什么关系,为何两墓并建与此。
似乎没有人记得,他是作那首传世名曲《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乐师,也似乎没有人记得,他是与荆柯同一时代的传奇刺客——高建离。
人们记住了太阳,记住了火炬,而萤火,被吹走,被遗忘……
附注:
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建离击筑,荆柯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柯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战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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