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回东荆河
那年我六岁。下了大敞篷,吴爹用一辆板车拉着我们的全部家当,当然板车上还坐着我和弟弟,来到了东荆河畔。少不更事的我不理解一路无语的爸妈心情该是如何的苦涩,不懂得昨天还是城里人今天坐了一趟车就变成了乡下孩
那年我六岁。下了大敞篷,吴爹用一辆板车拉着我们的全部家当,当然板车上还坐着我和弟弟,来到了东荆河畔。少不更事的我不理解一路无语的爸妈心情该是如何的苦涩,不懂得昨天还是城里人今天坐了一趟车就变成了乡下孩子,不明白从此告别了电灯自来水柏油马路,只觉得空气格外新鲜阳光格外暖和,还有围上来看稀奇的小男孩们鼻涕吊得格外长。吴爹把我们安顿在五队队屋里,队屋是小队村民开会聚集的大屋子,堆满了谷草棉梗芝麻秆,点一盏昏黄的马灯我们把垫絮往草上一铺就睡下了。第二天刚睁眼队长就丝瓜脸垮得老长赶我们马上离开。父亲下放在了冯家口小学,姚校长一声令下老师们搬来芦席梿柴把一间教室一隔两半,半间学生上课,半间我家居住。我清楚地记得下午高年级的哥哥姐姐来帮忙搬家的情景:你抱脸盆,他拎小桶,我捧瓷碗……嘻嘻哈哈,热热闹闹,蹦蹦跳跳,我的童年就这样开始了。“人家拿你当亲人哩”
丝瓜脸的队长,垮起一张长脸不近人情赶我们搬家的队长其实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救命恩人。第二天晚上队屋在呼呼的北风中塌了,还塌死了一头老牛,头天夜里我还和老牛说了好半天的话呢,想不到它眨眼就没了。
我妈就做了村里的医生,乡亲们叫她送子娘娘观音菩萨。
今年暑假我应金山支书之邀去了一趟冯家口,金山与代彪顶着火辣辣的日头,陪着我沿着村子从头遛到尾。住在村口曾经与母亲共过事的付医生听人说小梅头来了,等在路边一定要见到我。小小的我天天喊的小付叔叔当年还没结婚呢,如今已是银丝满头。老付叔叔指着过往的人们,认真地说,村子里四十岁上下的人哪个不是你妈接到世上来的?观音菩萨给病人输过血么?如果情势所需一定毫不犹豫吧?在那个产妇大出血的紧急关头,她挽起袖子说自己是0型救人要紧只管抽。老辈们都记得她的好处哩。
说实话,我从没听妈说过自己做了哪些好事善事,倒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训导老挂在嘴边。
说实话,我们一家人常常慨叹,走过了山山水水,经历了高高低低,东荆河的水最甜,东荆河的人最亲。
说实话,那几年过春节乡亲们是不准我家烟火进灶的。从初一到十五,排好了班张家接王家请不去就是嫌弃人家,我们推脱不过只好入乡随俗同他们的姑舅伯姨们一起坐席。妈就说,人家把你当亲人哩,哪能不承他们的情!去做客,别忘了带上节礼,精果麻枣,罐头红糖。
“为了锻炼你们的思想啊!”
久久地伫立在熊老师的故居前,老师的音容笑貌犹在耳畔犹在眼前。我怀念熊老师,就像怀念我的老父亲一样。熊树青老师,写得一笔峻峭的仿宋,出口便是之乎者也矣焉哉。熊老师教语文是多么的精妙啊!能把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忘形时眉飞色舞,伤恸时肝肠寸断。能将喜怒哀乐把握得鲜明准确,激越时穿云破雾,平淡时水波不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解惑授业,师恩难忘。
可谁又会想到,幼小的我们那时是多么的怨恨熊老师啊!尽管熊老师微蹙的剑眉,高高的颧骨,紧抿的双唇酷似那个最敢斗争的骨头最硬的人,可我们都闷在心里不说出来,一是因为熊老师的地主成份,二是因为他的右腿瘸跛,三是因为他对我们过于严厉。
今天四十岁以上年纪的人一定还记得那些具有时代特色的标语口号吧:“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开门办学”;“勤工俭学”……在那种大背景下,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都不可抗拒地被裹进了时代的潮流。
于是熊老师上完两节课就带着我们“兼学别样”。班里喂过一头猪,男生四人一组轮流守夜,我们上学路上都自觉采猪菜,一头猪为我们解决了一年的学费与班费;班里养过一季蚕,我们放学后相约去摘桑叶,我曾绞着腿攀爬上最高的桑树吃那紫得发黑的桑椹枣子,而娇弱的芳只能望树兴叹流涎水;班里编过成百过千上万的芦席,慧芹金玉是能工巧匠,十只手指上下翻飞苇篾有如浪里白条。我最笨拙了,就被熊老师安排去做没有技术含量的活——捶篾,把男同学用锥刀勒好的芦梗捶扁捶平,即便如此,四体不勤的我还是细刺扎了满手。
有一天,我妈找到熊老师愤激地责怪说,孩子们太小吃不了这种苦。我明白我妈为什么与熊老师论理,是一连三个晚上我和芳睡到半夜就起来抬着筐子去捡牛粪,因为我是班长芳是文艺委员要带头完成任务。我打手电筒,芳拖一把小铁锹,碰上了正烧砖窑的邻居大爷我们一边烤着火一边看着老牛伯伯细嚼慢咽,实在等不及了,芳找来一根小树枝左右抽打老牛屁股:“拉屎拉尿哇!你快拉屎拉尿!”芳的苦求打动了善解人意的老牛,“噗,噗,噗”黑溜溜的一摊,可在我们眼里它不是肥料而是绿油油的禾苗。我俩兴高采烈地抬着沉甸甸的一筐粪,欢唱着“我是公社小社员”,走在回家的小路上,东方已露鱼肚皮。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仍记得我妈愤激地责怪熊老师后熊老师对我们说的一句话:“为了锻炼你们的思想啊!”
是啊,经历过那个特殊的年代,接受过那种特别的锻炼,我们已经不再是温室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淋,我们要长成参天的大树必须百炼成钢。
四个老汉批林批孔
金山打小就是个孩子王。苏家是大姓,偏偏他的辈分又高,我的同桌顺羊就领着一群男孩跟着前辈转。当时冯家口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可红火啦!端阳叔从前是县花鼓剧团的台柱子,还有我们同学庆平的姐姐--庆华,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金嗓子,庆华姐姐要不是因为爸爸是右派恐怕早就成了歌唱家哩。
聪明的金山看了两场宣传队的演出,三句半《四个老汉批林孔》让他着了迷。剧本台词是现成的,他已经烂熟于心了;演员不在话下,苏金山领衔,邱德林接棒,夏炳群三棒,赵黑子吆锣,四个小老汉齐啦!这几个调皮鬼穿上老爹爹的大棉袄,戴上老爹爹的“狗钻洞”,还是不太像。金山眼珠子一骨碌就有了鬼点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正而八经的胡须粘在嘴唇上,再把草葽子腰间一扎,背驼下去,再驼下去,右手端着烟斗,左手背在后腰,活脱脱四个矮脚虎。登台表演时,故意拿腔拖调慢声慢气的,那作派,那神情,绝啦!我们的小手都拍麻了,“正宗的四个老汉”眼都看傻了,台下的老爹认不出哪个是苏家小子哪个是一队的黑子了。
这一出名不打紧,引起了上级的重视,“四个老汉”徽班进京参加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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