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打豆腐

过年打豆腐

贲帱散文2026-08-08 01:28:15
朱元璋当初要饭,有一次饿晕倒在路边。幸被一位路过的老妪救起,并将家里仅有的一块豆腐和一小撮红根绿叶的菠菜,浇上半碗剩粥,放在一起煮了,喂给朱元璋吃。小叫花食后,精神大振,问老婆婆刚才吃的是什么,那老妪
朱元璋当初要饭,有一次饿晕倒在路边。幸被一位路过的老妪救起,并将家里仅有的一块豆腐和一小撮红根绿叶的菠菜,浇上半碗剩粥,放在一起煮了,喂给朱元璋吃。小叫花食后,精神大振,问老婆婆刚才吃的是什么,那老妪苦中求乐,开玩笑说,那叫“珍珠翡翠白玉汤”。救命填饥的一碗豆腐羹,顿时诗意盎然,高贵无比。
据五代谢绰《宋拾遗录》载:“豆腐之术,三代前后未闻。此物至汉淮南王亦始传其术于世。”说的是刘安乃制豆腐的始祖,淮南是豆腐发源地。我的老家霍山距淮南不过百十里之遥,受此惠泽衍延,家乡的豆腐晶白细嫩,口感上佳,也很好烧,甭说一般家庭主妇,就是十四五岁的娃娃也能做出几样风味各异的豆腐菜,或煨、或煮、或煎、或炸、或溜、或卤……拢丝、雕刻,花样百出。让人食欲顿开,大快朵颐。
举家迁至合肥后,豆腐并不少吃,可就是吃不出原来那股味。每当煎豆腐时,母亲总是愤愤不已,喋喋不休叨咕着以前自家打的豆腐好。
制作豆腐,在我老家叫做“打豆腐”。一个“打”字,用的妙趣横生,与演说家上台前打腹稿的“打”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先是不动声色,搜肠刮肚润色底稿,上台后,绣口轻吐,佳句天成。而打豆腐呢,是要经历泡豆、磨豆、筛浆、熬浆、点浆、收浆、压榨等诸多程序,纷繁复杂,劳心费力,才有“打”好的豆腐。端上桌,在牵开“包单”(过滤沥水的纱布)的刹那,热气氤氲,豆香盈鼻,那一方似盐、似雪、似玉,滑如凝乳,嫩似奶酪的,是豆腐吗?俨然比白玉、凝脂更胜十分。有清人张劭诗为证:“漉珠磨雪湿霏霏,炼作琼浆起素衣。出匣宁愁方璧碎,忧羹常见白云飞。蔬盘惯杂同羊酪,象箸难挑比髓肥。却笑北平思食乳,霜刀不切粉酥归。”
如此珍馐美味,在几十年前的乡下也是一种奢侈品。平时,只有上亲稀客到家时,才会秤上几斤黄豆到镇上的豆腐店里兑换几块。每家每户要到每年腊月二十以后,才打年豆腐。
人言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由此可见,豆腐虽是好吃,但打豆腐绝不是轻巧活,程序繁琐,费时耗力,还有一定的技术含量。
提前一天秤上三四十斤黄豆,淘洗几遍,用温水泡上一天,等到每一粒豆子都退了皮,变得白白胖胖的,便要磨了。
现在磨豆浆有电动工具,而那时的乡下只有石磨。一人用大勺子往磨眼里添豆子,两个人推磨,得用上大半天时间。吱吱呀呀,一圈又一圈,磨碎了豆瓣,也磨碎了花月春风,更磨老了百年人生。我的先祖、祖父、父亲以及那些乡邻们,就这样薪火相传,生命不息,推磨不止。转动的不仅仅是磨盘,还是可圈可点的人生历程,更是平凡单调中对幸福美满生活的孜孜以求。
筛浆比较简单,就是将磨好的豆汁、豆渣用清水稀释后,盛入“包单”中,捶打搓揉,沥汁去渣。豆渣不能浪费,得用一只篾箩装好,晒干后也是一味上好的菜品,留待春荒时救急。
豆汁便要舀到大锅中“熬”了,叫“熬”浆而不叫烧浆,是有一定道理的,得掌握火候,一味的用大火,岂不就把浆烧糊了吗?要是有了糊味,这锅浆也就废了,不但浪费了材料,还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关乎来年的运道。所以,这是大忌。所幸,我们家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差错。
在熬浆的锅台边转悠,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煮月铛中滚雪花。”锅中白浪翻滚,室内豆香缭绕,硬是把天寒地冻的寒冬腊月濡染成温润甜香的年味。嘴馋的我啊,总会在这个时候,捧一个盛了白砂糖的兰花青瓷小碗,跟脚猫似的,牵着奶奶的围裙,就等着那一碗香甜可口的豆浆了。好多年后,母亲还在描述我当年的馋相,当着我儿子的面,她的孙子此刻也正是“七岁八岁狗也嫌”的时候。
熬浆的尾声,是要捞上几张豆腐皮的,这是豆汁中的精华,可以用来烧汤,可以用来包“面鱼”。然后便把熬好的豆浆舀起,放入豆腐桶(很大的木桶,打豆腐的专用工具)里,开始“点浆”——这一技术含量最高的程序。
有个歇后语,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其实,这是一个化学反应过程,是豆浆变成豆腐最重要的步骤。据说,北方人制豆腐是用卤水点浆的,卤水是啥玩意?怎么点?没见过。霍山人使用石膏,石头似的一块,研磨成石膏水,再用这石膏水点浆,点过的豆浆就成豆脑了,时下早点摊上有卖的。这火候极难掌握,点嫩了,豆腐结不成块;点老了,就板结了,更影响产量。我母亲是这方面的高手,所以我们家打的年豆腐,总是水水嫩嫩还劲道,口感也特别好。村里别人家打豆腐,总得喊上母亲去点浆,这是她最值得炫耀的资本,最风光的时刻。直到今天,对菜市场所售豆腐的优劣,母亲依然最有资格评判。
收浆和压榨是豆腐成型的最后两道工序,要点是循序渐进,性急不得,将“漏筛”上装满豆脑的包单慢慢收紧,再收紧,反复多次。最后盖上一块木板,在板上压几片石块,过上几个时辰,水排尽,豆腐就出来了。
“豆在釜中笑自痴,饱尝苦水化成汁。悬梁甘洒千滴汗,负石求凝一片脂。洁质须看试刀日,热心仍忆处囊时。鲜为华宴盘中味,却是布衣座上诗。”我的先人和乡邻们就这样以诗意的心态,不但“打”出了豆腐的软嫩味美,而且推出了豆腐的精神:由磨砺而出,方正清白,热心慈柔,不媚于世俗,更不趋炎附势,“平生懒作豪门客,爱在寒家慰辘肠。”一腔平民情怀。
古有张继,鲈羹莼菜,思之不绝。今有我于家乡豆腐,魂牵梦绕,痴情不移。不是过于矫情,亦非口腹之欲。只是因为那种美味珍馐里滴落的浓浓乡情,实在太浓了,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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