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如花

她也曾如花

具瞻散文2026-11-09 23:40:59
那天,我跟她去了医院,做复检。在手术台上,当医生掀起衣服查看她的伤口时,我看到后不禁一震。刀疤似一条条爬行的虫子般在她的小腹上蜿蜒,还有半亸着的乳房干瘪如放了很久的水果。她面容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痛,那
那天,我跟她去了医院,做复检。在手术台上,当医生掀起衣服查看她的伤口时,我看到后不禁一震。刀疤似一条条爬行的虫子般在她的小腹上蜿蜒,还有半亸着的乳房干瘪如放了很久的水果。她面容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痛,那或许是岁月的沉淀。
我不禁想到了很久以前。
有很多人说她长得漂亮,瓜子脸,直挺的鼻子,还有一双温润的眼。当然,这只是别人跟我说起的,记忆中,我并没有她那时的容貌了。
她停留在记忆中的样子,已是我三岁的时候。不是很真切,眉目模糊,但那笑容时隔十几年依旧能洞穿我的心。
声声骂得欢快。
那时,她佯装生气的样子走了出去,然后将自己藏了起来。我跟出去半天,由于是晚上黑咕隆咚的,并没有找到她人。于是只能悻悻回到奶奶身边,继续自己的玩乐。
只是,隔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生气的表情,却没有一丝让人感到害怕的神色。
我想,那一定是副宠溺的表情吧!现在想想,那时真是一种错过。记忆与年龄可真爱开玩笑,我脑海中关于她那天的具体面部回忆几乎一无所有。
再后来,回忆的线拉长,模糊的影像一头雌豹般扑过,留下了风的痕迹。只是一瞬,却很绵长。
那时,家里穷,他几乎常年在外奔波,鲜少回家。哦!想想,那已经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了。日子如同穿堂的风般,来回荡响。看似相同,却早已远去不留痕。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小孩在家里,如此重复地过了下去。
具体我已经想不起多少,岁月如同沙漏般走私,再回不来。他几乎很少寄钱回家,这当然不能怪他。他一个人在外面艰苦闯荡,只靠着一身蛮力做事,确实赚不了多少钱。我想,这确实不是他的错。事实证明,他很爱她的。去年,她旧疾复发。为了给她治病,他四处奔走借钱,低声下气不知求过多少人。但现在的高科技医疗费哪里是一介平民给得起的,他急得眼眶中滚出了泪水。由于各种原因,我没有回去,但是隔着电话,依然能听到他无声的哽咽。他确实急了,急得哭了。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见他哭过的。后来,医生说要给她输血,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没测验过血型也没有一点凭据的,只是医生的一句话,他便毫不犹豫地撸起了袖子。我想,他那时的目光一定是坚定的,即使受了连续多天的打击和操劳,但只要能治好她的病,我想,他是干什么都愿意的。我几乎无法想象,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奔走于一座陌生的大城市之间,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一个人穿梭在那冰冷的医院里,普通话都不会说的他是怎么熬到头的。后来,医院出了结果,说血型不符。然后,没了下文。我想,他那时的表情一定是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的。
过年,我回家,看见了他们。两人都老了,以一种我无法想象的速度苍老着。他不复年轻时期的强壮健硕,身体里的骨头似乎都缩小了,我不要踮脚不要穿高跟鞋就能和他对望了。她亦失去了人们口中的美丽青春,脊背微微弯着,脸上的皱纹似一朵苍凉的花。那时,她正站在走廊里向马路尽头张望,手上似乎提着一个东西,老远就见到了从远处归来的我。然后,脸上绽出了笑容,略带责怪地说,大过年的,你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没有酸楚难耐的感觉,没有白云苍狗世事如飞的叹惋,亦没有觉得时间隔开了彼此显得陌生难以接近。我只是在想,自己终究没有给她她想要的,自己对于她青春的挽留没有尽过半点力。我错过了她貌美如花的豆蔻,我错过了她温良旭美的青年时期。现在,留在我眼前的已然是她那苍远的影子了。如同一株走到生命尽头的垂杨,再无世俗的大悲大喜。我觉得自己很少让她笑过高兴过开心过了,在记忆中除了小学十岁的那一次,我真的再找不到其它。
那时,他没有在家。时值酷暑,烈日炎炎的,却是农村收稻谷的季节。家里有一亩三分的水田,在山丘上。又要把打谷机扛上去打谷,又要将谷粒一筐筐挑回来的,颇为不易。寻常人家,这都是由汉子干的体力活。常年的时候,他每到收谷的季节都会回家。而这个夏天,他却没有回来。家里的一切农活只能由她一人扛着,收完豆子收花生,然后是玉米和谷子。
我记得,那个夏天,有一部分时光是我和她走过去的。他没有回来,她也不催也不请人帮忙,就这样默默地操起了家中的一切。日出而作,日落却经常不见回来。收谷时节,刚开始的那几天,我只是在家里帮着做做饭,然后洗洗衣。但后来,她说再这样拖延下去,那些熟透了的谷子会掉落的,就算不如此也会就坏死在稻田里。于是,她把我也叫了去。太阳当空照,热流回旋,我自是受不了。但每当看到她一个人弯着腰在割稻谷的身影,我又只能默默地跟着割了起来。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站起身来抱怨说,哎呀!不割了,成天这样弯着,腰都断了。
她轻叱一声眼角却带着笑意,说道:你小小年纪哪来的腰啊!我都没说腰疼。
说完,她红着一张脸看了看日头,然后又弯着腰继续割谷子去了,却再也没叫我弯一回腰。
现在,想起来。她存在我脑海中的旧时相片可能就只有这稻田里那几张的最清晰了。粗布衣,赤脚,手持镰刀,弯腰。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以及站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她小腹上不经意露出来的疤痕。那是她上学的时候动的手术。长长弯弯的,像是一把镰刀。
后来,一个人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她那遗落在田野上的影子,还有她挥动镰刀的样子似乎在和烈日做一场无声的比赛,以及那温润目光中的坚毅还有里面夹带的笑容。那个夏天的一风一树,一云一草,都如同画卷般镶嵌在了我的记忆里,再剔除不去。
我想,她是美丽的。如同原野上的清风如同暮色里的晚歌如同浅斜星辉里坠落的月光。有些东西,并不是时间能够轻易洗去的。我相信,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给她幸福,即使不能找回她的如花似玉颜,也会把她那被岁月染得沉凉的笑容寻回来,还她未来长日中的舒心与安乐。我想,那就够了。
就像那个十岁的夏天那个三岁的夜晚,她也曾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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