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短信。不，是弟，一株衰柳——“垂柳头不垂/梢飘根难移/水面映长短/风中争命齐。”
一个回复。非，是姐，和唱应答——“二月霜冷见新绿/初春已令命飘零/随风去也无声息。”
凄婉的是，短信，不幸成为诀别的晚唱；回复，不啻枉作宿命的谶语。绿残影碎，啼血饮泪，空余烟柳伴记忆。柳留不住弟，风中难以“争命齐”，英年早逝；而姐为“命飘零”悔，一曲《一往情深》夜夜依柳泣。
就这样，柳，咽着泪，闯进了我的视野；我，拭着禁不住的湿润，迷离在烟的漫漶里。
烟柳，不是陌生的客，可一旦再次走近它，我有些莫名地懵了。淡忘，冷落，不屑，罔顾？时间的重量再压迫，大不了一个老或死的逼近，生死早已交付苍冥，不足挂齿；情感负载再沉重，也不过一声唤一句问，人间冷暖压根不可争，一任逝流。回眸掠天际，低首接凡尘，都不足以惊心动魄，蓦然垂首转向内心，那种振颤无异于五内俱焚，透心蚀骨。一如“诽谤之木”臧否、“敢谏之鼓”品藻，一物一景同样可以映照出形影的邪正，一趋一步同样可以丈量出心地的距离，一沉一浮同样可以过滤出灵魂的澄浊。仅仅一树柳，仅仅一个感人的恸？不！这不是一般的旧事重温，恍若本原的拷打；也不是寻常的过往勘察，一似心灵的叩问，绵长悠远。
童年与老壮，只不过转眼一瞬，为什么柳堤嫩黄的惊喜竟然憔悴成淡忘的麻木？乡村与城市，只不过咫尺相距，为什么柳梢鸟儿婉转的歌喉徒然化作远去的宵遁？寒与暖，也不过只字之别，为什么绿绦的情话、溪流的亲吻俨然荒芜为陌路的冰冷？高与低，从来就不分仲伯，为什么柳野的风骨惶然销蚀为不屑的庸俗？
由失忆到醒悟多是人生的又一次跋涉，从健忘到重现则只需要恻隐的良知回归。模糊与清晰并非天各一方，翻越就在那幡然的一刻。
这不，我似乎看见了，看见了记忆中的柳树，看见了刻印心灵深处的那片靓丽、那丛绿。那不是，村柳的第一抹新绿抽丝于祖母的纺车里，瀑泻于母亲的织机中，丝丝缕缕蕴情寓意，编织成我最甜蜜的梦溪；堤柳报春的一束惊艳系结在姐姐的发辫上，跳跃在妹妹的花朵里，鲜活，悦目，燃烧着青春的火焰；田柳闹春的喧阗根植于父亲的犁铧下、铺展于人勤的犁沟里，播春种绿，孕育希望，萌生着我无尽的向往和追逐。
柳，迎雀邀蝉，戏鱼牵月，和颜悦色，唤起我一腔的情；柳，婀娜多姿，袅袅婷婷，舒袖水逐波，舞裙风飞絮，含情脉脉，点燃我情窦初开的爱。柳笛在童谣的歌声里飞，柳花于课堂的书页中落，柳影躲进安徒生童话《柳树的梦》，柳绦藏在契珂夫《柳树》的神秘洞穴。还有“如何一攀折”的柳枝，寸丝寸情，怅望不忍别；也有“和雨送行尘”的柳幡，一步一跪称量着痛，徒挽亡灵泪洒阶。
含烟的柳，如此无间地与人类亲近，再生动不过地解读着自然与人生死相依的血肉源缘。柳树发芽我绽苞，柳条疏枝我长个，柳烟染色我泥土，柳腰翩跹我奔跶，柳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仿佛像奶奶讲不完的故事，一再不断絮烦、叮嘱：“欢乐每一天”，“朴实是本色”，“美好向明天”。是柳的启蒙、柳的熏陶使我学会了阅读生活、懂得了感知岁月、领悟了四季人生。
料峭风吹雪，承接残芜，报春第一枝，是柳率先吐新绿，毛茸茸的嫩蕊缀满枝头，玲珑的鹅黄葱翠欲滴。绽绿，柔风细腰，施黛，弯月剪眉。一岸柳色，一溪碧水，清波一棹皱涟漪，娉婷飘然一仙子。鸟嬉，雀跃，絮飞，蝶追，引得一春花逐绿。无法想象灞陵桥柳送行色，何以“应折柔条过千尺”；不知苏堤岸柳“柔梢披风”，怎样弄姿舞翠梳理二月春；不解西湖柳浪，怎么洗耳恭听闻得莺啼鸣；猜不出隋御河柳，烟纱彀雾怎么草长莺飞推出一个断肠天。春柳道不尽的风光，可勘悟斗芳菲的源流；夏柳抒不尽的荫庇浓情，堪谛听弄云水的心音；秋柳享不尽的绿意，敢向霜风昂头颅；冬柳扯不断的飘逝，忍将冰雪化春风。
“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这不是文人的夸饰。柳树，人类的天然俦侣，站在那里那里就有春，点缀那里那里就成景。有水有土就有它的身影，有村有舍就有它的欢欣。丝丝柳韵，脉脉柳情，走进江南，大运河的杨柳，瘦西湖的“平山柳”，足以吸引人“烟花三月下扬州”；移至北国，大戈壁的“昂柳”，塞外的“砍头柳”，颠覆了“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论定；一任深入大漠，燃烧的“红柳”也要张扬生命那不屈的风流。更别说，把忠魂耿骨刻进履历的“细柳”、将英雄本色溶进季节色谱的“左公柳”，“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怎能不让人慨然兴叹！即使跨洋越海飞絮漂泊异国他乡的游子，也不失故乡柳的风范，成排成行站出一道独特的风景。
难怪有人说，中国人骨子里就是一株柳树。低居农舍，贫贱不移；高入朱户，富贵不淫；在原野安享寂寞，不为平凡而沮丧，被冷落、漠视心依然静如止水；在园林恪守清逸，不为高看而翘首，不亢不卑更不自惭形秽。立在山乡，宁静淹没不了它的笑颜；步入闹市，喧嚣撼不动它的林荫；柳巷笑迎四方商，柳岸喜邀遣兴客。垂枝若谦谦君子，疏朗似儒雅清流。大俗大雅，荣辱不惊，沧桑乾坤一苇航之。
堪称东风第一枝，主宰故乡春色别样标记，守护着绿色，守候着希望，守望着土地，总想在无花里结出硕果，总不甘“柔弱”误读，一再坚韧着自己；总在不懈地改“点”为“线”，把生命铺进呼唤的大地。柳，凝固的诗，亘古椽笔挥洒的文字，就是它警世的履历；柳，雕塑的画，历代大师天然的着色，就是它不倒的旗帜。
柳树，我生命中不能轻慢之重，以其无法疏忽的存在，演绎了生命情结，诠释了真善美，走进人的心里，走进人的记忆。正如其谐音“留”所包含的寓意，选择柳，就意味着“不忘记”，就会让我们无依的灵魂得到安慰。难怪聪明的“姐”在弟弟远去时，以柳作为象征和纪念。
哀其零落飘逝，但并不想落泪成金，只想说别迷失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