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
小时,我对自己的故乡,向来是心存畏惧的。不单是因为那里每当日暮便四处可闻凶猛的狗儿的狂吠,而且我由于懒于念那小小的书本,使得父亲老威胁我道:“不好好念书,送你回老家放牛去!”——我虽然并不讨厌同老家的
小时,我对自己的故乡,向来是心存畏惧的。不单是因为那里每当日暮便四处可闻凶猛的狗儿的狂吠,而且我由于懒于念那小小的书本,使得父亲老威胁我道:“不好好念书,送你回老家放牛去!”——我虽然并不讨厌同老家的孩子们一同去放牛,因为放牛是趣味无穷的,可以捉蚂蚱、斗羊角,或者摘吃那满山满野的映山红,但真让我同那些老是光着身子,连短裤都不常穿的农家孩子永远守在一起,又是我不愿意的。所以,便慑于那威胁,去捧自己的书包。故乡什么样子,我实在清楚得很。因为我的老家同许多世代相传的大家族一样,人们都是同一宗室。很多年前,便来到那个山窝,繁衍至今,不知多少日子了。其实,那山寨并非穷山恶水,相反,那里靑峦起伏,绿树连绵,青青的河水绕过山脚与村庄。我至今还记得那河里是那样的富饶,满河的螃蟹与鱼子。青蔓招摇,水波不兴,河水随天空的颜色而时时影映着奇绝的光辉。夕阳下,闪闪的水光常招引着放牛归家的孩子们,在里面愉快地厮泡。我也至今还记得那山林里的野果子,从树顶到地面的那些水水灵灵、微微颤颤开着的红红白白的野花,以及让野果子塞得满嘴如染缸一样的农家小孩。他们很多次带我到山顶去看山里独特的“火烧云”——其实,那只是一种黄昏前的云霞,在山外有阳光的日子里,也是可以见到的。然而在孩子们热闹的笑声里,在绿色的环抱中,那火红的云霞似乎被绿色裹着,宛如一片失火的天堂。
——那些日子过去多年了,但我总还能在回忆中领略到那其中的滋味,地葡萄一般又酸又甜的滋味!
但尽管如此,山里人依然很穷。他们甚至连破坏眼前这美好景色的能力都没有。美丽的山水,百年如斯,永葆着它自然的色彩,原始的色彩。倘说这里还终于有人在的迹象,那么每日三回不定时升起的炊烟和夜里婶母们吆喝孩子归家的声音,该可算得一种最清楚的表白了!孩子们整日光着的身体和大人一边高一边低的裤脚,都是属于他们的,宛若祖宗的训示,没有谁能变更。
那时候爷爷是老家的支书,有时候抽农闲去为村里人守山。那间夜宿的小茅舍就在一条山路尽头的山脚下。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远古的梦幻,点缀在深沉幽暗的夜里。爷爷是慈祥的,常常奈不住孙子的请求,陪他一道住到那间山下的小屋里。爷爷在晚上老是发出浓烈的咳嗽声。幼小的我从不为此而担心什么,因为在我眼里,爷爷是健康,是长寿的!
后来爷爷死了,埋在离那间茅屋不远的一座孤坟里。我常想那里面是不是像那间小屋一样寂寞无声?爷爷是不是仍旧浓烈的咳嗽?但我毕竟无从得知。
不多久,那山前又多出了慈爱的渊博的父亲的坟茔——百年来这山里唯一的大学生的坟茔。那隆起的青冢,仿佛一座悲伤的古城,那坟堆上的芦苇花,摇荡不止,仿佛牺牲者的大纛一般,宣告着人间的失意。
无数零落的坟墓就散布在那山前水后,散布在入云的林里,散布在有青水缭绕而过的草坪上,似一个失败部落的溃退的帐篷,仿佛那戍角的悲吟正在四处的风里回响……
所以,我对于故乡总是畏惧多余于向往,那原因并不独在于害怕放牛。
……
今年清明,我同李青又一次冒着细雨去为爷爷和爸爸扫墓。走在通往墓地的路上,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爷爷与父亲的慈爱的面孔总使我淡忘掉这一切。当我们快要接近父亲的坟茔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羸弱的老人的背影,他正坐在父亲坟前那块厚重的墓碑旁,低声的啜泣,悄悄地言语。我很吃惊,因为我很怀疑眼前的情景,是否真能出现在现实里。我们走近时,他慢慢地回过头来,眼里很茫然——这是我的曾叔祖,我的曾祖的弟弟,爷爷的叔叔!他见我们来,便用手去擦眼角的泪。我叫他,轻轻地向他问好,他又哭了。他是那样静默地坐在墓碑旁,看着我们为父亲上祭品,烧纸钱。
“要是我能把你爹换出来,多好!”他说,“这么多年了,村里就出了他一个人……我活着干什么……”——我看着他一身黑烂的衣服,皱巴的痛苦的脸,想哭极了——可爱的曾祖,可怜的曾祖!
在回家的途中,李青与我谈起这一些,他的语言里充满了敬佩,充满了遗憾!
1989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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