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足球是世界第一体育运动。但我却以为，足球的影响力再大，也比不上篮球公道、文明、有意义。至今，童年时代那一幕幕迷入篮球世界的梦幻，还时常萦绕于脑际。使我这个得天独厚的将门子弟，怎么也意想不到“文曲星”的光圈，竟会套到一个球迷的脖子上。
一
我的整个童年，是在姥姥家——那个像海市蜃楼一样迷人的渤海岸边的一个小山村长大的。村子里唯一值得称道的体育活动，大概就是篮球了。老老小小，人们茶余饭后和农闲季节，总喜欢围聚在球场上凑乐，队与队之间的比赛，几乎是经常的。球场呢，是设在打谷场上的，一头埋了根桦木杆子，木杆子上钉了一排一米见方的木板，再按上铁圈，也不挂球网，场地也不划规线；谷场的大小，可能就是界限了。比赛的时候，球员们上场，老婆孩子一齐在场外呐喊助威。那种乡间的“啦啦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大人赛完了，孩子们又上场蹦达一阵，而大人们比赛的那种规则和战术，孩子们是掌握不住学不会的；也觉得麻烦，玩不过瘾。往往你争我夺，长时间摸不着球皮，就急眼得争吵、打起架来。于是伙伴马大岳，不知跟哪学来了一种新的比赛规则：拱球。怎么拱呢？先在篮下，罚球点和场地的两角，画四个圆圈为投球点，每人依点轮投，谁先投完谁先胜，谁压轴子就在罚球点，趴在地上用头拱球，球不碰篮杆不算完。据说，这是当今世界篮坛上最先进的一种科学练球法了。而要当上一名世界闻名的篮球健将，就非得先从这一方法上练好基本功不可。我真的把它当成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妙方！一放学，啥事也不管，和我那几个如醉如痴的伙伴排着队，站在圆圈里轮番投篮。“唰——”一个球入篮圈，比得一百分，比评个三好学生都过瘾！做梦都想着五星红旗在世界冠军的宝座上冉冉升起。
再说，伙伴们之间这种玩球法，也没什么阶级界限，也不分什么“红五类”“黑五类”，所以玩起来就格外开心。
二
发明拱球的那个伙伴马大岳，比我小一岁。长得瘦高个，小脑袋，长脖子，样子跟长颈鹿差不多。但他的性子比猴子还顽皮还机灵，又像猴子那样容易动怒发火。他投篮的姿势很舒展、很优美，也很准确。常听大人们夸张，他是标准的篮球苗子。据说，他家里过去很富有，只是在解放前夕被村上分了，连房子也没剩。不知他实有爸爸，他和妈妈两个人住在村西头单独的一座草房里。甭说，他是我们这一帮伙伴的投篮常胜者，是极少拱过球的。伙伴们都钦佩，也羡慕他的篮下倒勾；但他的两角投篮命中率并比比我强。但真若分成两帮比起赛来，却都想把他拉到一边。
一天，就我和大岳在一起投球玩。只见他站在投球点上，双手把球举到头顶，瞄准篮圈，身子稍微向后一趔趄，球出手由于向左偏点，随跟身子向右一歪，球落在篮圈上，跳达了两下，还是进了。紧跟着左角球也进了。但右角球由于逆风而投，他怎么也没投进去。我暗自庆幸，心说：这一下可该着他趴在地上拱球了！他个高，腿长，趴在地上蹶着腚拱，最好玩了！可往常因伙伴们多，有垫肚子底的，这遭数毕竟少见。今儿他先拱，多少也能满足我的嫉妒之心的。于是几经轮投，我的前三个点提前顺利过关，就篮先那个点却怎么也投不进去。我心焦不耐烦了！难道是圈画得往外了，还是我不会倒勾球？素常日，我最打怵篮下这个点了，难道今天真的被它卡住了？
大岳见我在篮下等他，裂着嘴得意地笑了。“唰”——右角球他也投进了。说了声，“瞧俺的吧！”在篮底下托着球，侧着身，连看也不看的往里猛地一跃，球“嚓”地勾在篮板上，不偏不倚，正好落入蓝圈。
遭糕！第一个回合我就输了，往下全等着拱吧！心里那个怨哪！像打足了气的皮球叫人踢了脚，快嘣嘞！
“你欺负人！我才不拱来！”头一扭，我撒腿就往家跑。
他骂咧了句，追上我一把抓住，小拳头在我鼻子尖一晃：“给我拱完了再走！你输了就想耍赖，没门！”
“谁叫你把篮底下的圈画得往外来！”
“少拉不出屎怨茅房！怎么俺投进了？”
“你个高！”
“谁叫你长得矮来？”
“我就不拱，看你能咋么的！”
“你拱不拱？”他用手点划我的鼻子，眼里直冒火。
我开始骂他，而他骂的更凶，不仅骂，还捣了我一拳，把我的鼻子捣出血了。这一下我可火冒三丈，懵头懵脑地从地上拾起块大石头，朝他腿上狠狠地砸去，他躲闪不及，一下砸在脚背上，抱着脚在地上“嗷嗷”地哭起来。我心里解了恨，擦干了眼泪，看看四下没人，胜利而逃了。
我是将门子弟，被一个小地主崽子打了，即便是在当时，也感到是一种耻辱，但回到家里，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此事。
三
不久，由于乡间闹灾荒，我受不了那种吃糠咽菜的折磨。爸爸来信说，叫我上北京去上学，并托舅舅把我送去。我为早日能看到爸爸妈妈而乐不可支，为到大城市去享福而高兴得连觉都睡不成。此时，与小伙伴们一丝离愁别绪也没有，竟一点儿也不留恋把我养育大的这块村土。姥姥却很伤感，舍不开。把我的小军服洗了又洗，迭得板板净净，叫我穿好，看了又看，抱着我的头，在脸腮上轻轻吻了下，“走吧永军，到你爸爸妈妈哪一切就好了！要记住姥姥的话，你是革命的后代，一定要好好念书，接好你爸爸妈妈的班。啊！”舅舅却像卸去了千斤重担，“哼，早去早好嘞！早甭你操心嘞！……叫他爸爸好好管教管教，省得成天光知贪玩淘气！”
这些话，我一只耳朵听了，另一只耳朵早飞了。相反，却趾高气扬地跟小伙伴们夸耀：
“北京可好玩了！金銮殿都是金子盖的，踩上去都能摸着星星月亮！过去皇帝住，现在毛主席也住在那儿。我还能见到毛主席呢！”
“那，北京的学校是啥样的？有高楼吗？”
“有，有的是！俺爸爸就住在最顶层！”
“篮球场呢？”
“可大了！都是木板的，篮板都是水晶的。”
从小伙伴们一个个惊奇、羡慕的神态里，可以想象，在他们眼里，我突然变得多么伟大，多么幸福和光荣。
大岳说：“人他爸爸是在毛主席身边的大官儿，要什么有什么，咱们不会托生，生死只能呆在家里嘞。”
“哎——等我当了篮球健将——做了大官儿，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四。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
一晃，十五个春秋过去了。我当篮球健将的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