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认识我吗？”
“不。”
“那你是谁？”
“……我不知道。”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十六岁，在一家客栈里抚琴。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客栈老板是个美丽的女人，几年前我从贩子手里被她带到这里，除了死死护住这把琴，我什么也没有做，连反抗也没有。这把琴于我来说，也许是我空荡荡的记忆里唯一的坚持。老板从不限制我的自由，她甚至说过，若我有一天不告而别，她也绝不会去找我。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同于我常常接触的那种，寂寞、沧桑，带着似乎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味道。而我却从未离开过这间琴室，一步也没有。
他与那些酒客们不同，他是唯一一个听琴的人。当今天下，纵是如我这般不问世事也多少知道这珠帘外的兵荒马乱，又还会有谁停下来听一个寂寞女子的独白？多少年来我的琴只为我自己而弹，一席珠帘挡去了所有尘世纠葛。每一次他在这帘前驻足，我都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将我多年如若止水的心中折起的波澜注入琴音。直到有一天，老板突然让我走，她说，我的心已不在这里。
正如当年淡淡地来，我又这样一语未发地走了。亦如当年的一无所有，我抱着只属于我的琴，第一次走出这里。我站在人流中央，却是怎也寻不到他的身影。我不知该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走，直到他出现在我面前。
“带我走。”
“你认识我吗？”
“不。”
“那你是谁？”
“……我不知道。”
“好，我带你走。从今天开始，你叫无寞。”

2
“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一切。”
“你有什么？”
“一无所有。”

有时我会想起那席珠帘后的琴室，熟悉的琴桌以及陪伴我多年的寂寞，那些或一饮而尽或细细品酒的酒客们时常出现在我梦里。许是习惯了酒客们的大声谈笑，与他在一起时的静谧无语反会使我感到不安。
我从来不曾问过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带我去哪里，只是抱着我的琴跟他走，再不回头。
“长安，那里便是长安，我要带你去的地方。”
我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到长安，宏伟得那样不真实，幻影般立在地平线上，似乎稍一碰触便会消失不见。他那样的表情是我第一次看到，像迫不及待赶回家的孩子。
家？他是有家的人吧。可是我的家，在哪里呢？又或是，我从来便不曾有家。家，对我来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他引我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门里，我见到了他的妻子以及孩子。他笑得那样开心，怀里是孩子，身旁站着他美丽的妻子，一双眼里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柔情。突然间我就愣住了，原来寻寻觅觅了这么久，我还是一无所有。
“没有去处的女子。”我听到他这么形容我。我抬起头狠狠地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牵我去向别处。
“继续带我走。”
“为什么？”
“带我走，我给你我的所有。”
“你有什么？”
“除了我的琴，我一无所有。”
“那么，把你的琴给我吧。”
“……好。”

3
“你放得下吗？”
“放得下。”
“你放得下什么？”
“……不知道。”

后来他带我离开，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长安，那城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已不知有多少年。他把我的琴留给了他妻子，原来到头来，我的一切还是被他给了别人。
他会给我讲他和她的故事，讲他当年的英气洒脱和她那时的秀气清灵。讲他们的河旁偶遇以及后来的共结连理。有时他会停下来吻住我直视他的双眼，他对我说：“无寞，没有寂寞。可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寂寞？无寞，你的眼神会让我心疼。”
他带我看他们相遇的那条河，他为我折河旁的杨柳，却不停地重复他们的故事。多情如我，无情似他，为何我，还如此执著？
“我想走。”
“你放得下吗？”
“放得下。”
“你放得下什么？”
“……不知道。”
“那就留下来吧。”
“……好。”

4
“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走。”
“那你就走吧。”

“她有清逸的发，柔软的唇以及灵秀的眼，但是你比她美；她没有你的淡雅，没有你的执著以及你的勇气，但是，我不爱你。”
我倔强地抬头看着她说完，他毫不避讳我的眼神，低头把我拥进怀里。
“我只是心疼你。”
我睁大眼睛看见一只南飞的鸟，孤独地追逐，划过没有云的天，然后消失不见。
我推开他，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低头看我，眼里满是我不屑的心疼。我抬头狠狠迎向他的温柔，他终于把头撇过去，为我折来一支杨柳。
我直视着他的眼，把残柳扔在脚下。他也看着我，满目不解。
“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走。”
“你能去哪里？”
“海角天涯。”
“那你就走吧。”

5
“孩子，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叫无寞。”
“没有寂寞？”
“不……是无尽的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