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痴
爷爷是个戏痴。犹记得,黄昏时,院子里,梧桐树下,爷爷坐在包裹住他佝偻身子的藤椅里,古老的留声机传来阵阵细尖声音,伴着杂音,我听不懂。老人的手敲打着扶手,笃笃笃,合着节拍,沉醉静听,从不曾口中吐出半句音
爷爷是个戏痴。犹记得,黄昏时,院子里,梧桐树下,爷爷坐在包裹住他佝偻身子的藤椅里,古老的留声机传来阵阵细尖声音,伴着杂音,我听不懂。老人的手敲打着扶手,笃笃笃,合着节拍,沉醉静听,从不曾口中吐出半句音调。
年幼的我不解,总是喜欢跑去问母亲,爷爷在干什么。灯下缝衣的母亲,停住手中的针,若有所思地说,思故人。然后我缠着问母亲,为什么思故人呢?母亲的回答一直都是长长的叹息。
直到爷爷去世的那一年,正是桃花弥漫的时节,深深的院子里闯入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的额头早已被岁月刻上了如霜的皱痕,却难掩她年轻时的明媚皎洁,她用她那细长好听的声音呼唤着母亲的名字,阿霞阿霞。正从院子里抱柴进厨房的母亲看到那个女子,惊讶得失手,散了一地的柴,良久喊道,二娘。母亲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她们就在院子的石凳上,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故人,哭着笑着,说了好久的话。晚霞初上,母亲才想起些什么,把我喊来,快,叫奶奶。年少无知的我乖巧地喊了声奶奶。
夜渐渐深了,女人说该走了,改日再来。母亲却执拗地要她留下,女人坚持,母亲只好妥协,但不容分说地送她到村口。
那一夜,母亲辗转反侧,娓娓道来。
原来母亲口中的二娘是爷爷的第二个妻子。他们相识于民国初,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腔热血正处青年才俊的爷爷只身一人来到北京,想加入实业救国的队伍中,烟云四起的年代,爷爷带的钱财在火车上遭窃,便只好去了戏院打杂以落脚。被戏班子的人使唤多了,也就熟识起来,就这样认识了身为花旦的名角二娘,二娘最有名的戏便是《桃花扇》,每当到二娘那出戏时,爷爷都会事先把戏班的活儿打点好,然后藏匿在观众席上偷看。曲毕,便如梦方醒般跑到后台收拾道具箱,然后送二娘上包车回家。
直到,战火蔓延,北平不再安定,戏班子被迫解散,实业救国的梦也碎了一地。戏子相继离去的那一天,爷爷将自己一刀一划制作的桃花扇赠予了二娘,油纸上跃然璀璨的花儿就这样俘虏了女子的心,那一刻,二娘便下定决心跟爷爷走,即使知道爷爷在家已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也义无反顾,毕竟那个年代,男子纳妾是寻常事。
只是后来,一夫一妻的春风吹到了偏远的乡村。二娘知道爷爷重情重义,不会丢下自己,但她不想爷爷难做,拿了以前唱戏时爷爷送的桃花扇孤身一人走了。从此别无音信。
二娘走后,爷爷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怕她一个人过的不好。可是天涯如此宽阔,何处觅得故人。那时起,爷爷每日必会听一曲《桃花扇》,他说只求心安。
有一年,城里来了个有名的戏班,母亲带着爷爷去听了一出桃花扇,曲终人散时,爷爷伫立在座位旁久久未挪步,母亲疑惑,转身才发现,爷爷早已泪满襟。母亲说,爷爷走时念叨着那个旦有你二娘的影子。
回来的二娘还是没能见上爷爷最后一面,她是在爷爷头七的那天回来的,听到噩耗的她隐忍着眼泪,问了母亲,爷爷的墓碑在何处。
每年清明,山头都会传来婉转清澈的曲声,伊哦伊哦,忽远忽近,母亲与我总是听得出神,不知伊人是否淡妆浓抹,捻一指兰花,恐再没人能唱一曲如此沧桑的《桃花扇》了罢。我不知道二娘离开爷爷后经历过什么,但是知道她未再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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