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欲孝而亲不在

子欲孝而亲不在

敷光散文2026-03-14 17:02:36
爸爸让我写一写家族的历史,我知道的苍白有限,只好硬着头皮去采访当年的老人。我的笔尖触到了六十年前某个上午。确切说是1945年秋天的某个中午。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子里,我虚弱的奶奶(尽管那时连我的爸爸还
爸爸让我写一写家族的历史,我知道的苍白有限,只好硬着头皮去采访当年的老人。
我的笔尖触到了六十年前某个上午。确切说是1945年秋天的某个中午。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子里,我虚弱的奶奶(尽管那时连我的爸爸还未出生,但并不妨碍现在的我了解那时候的奶奶的故事)在炕上躺着,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吃了。米缸是空的,盛粮食的布袋儿被奶奶翻过来抖了几次。奶奶是一个小脚女人,清瘦,个子矮,走路时,身体摇来晃去及其不稳。现在有孕在身,肚子出奇地大,两条细腿支撑着快到极限的重量,两只小脚更是不堪重负,走路一步一挪,还总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爷爷看着如土坯房子一样摇摇欲坠的奶奶,家里又断了粮,就把心里的想法又压了回去。爷爷背着猎枪,在野外转游了一天,别说是打,见都没见过一只野物。地里落下的粮食粒被饥饿的人们拾完了,草根儿拔光了。爷爷啪、啪朝天放了两枪,然后把猎枪插进地里,坐在荒土坡上,目光飘过一座座泥巴房子和荒草凄凄的原野。爷爷很久不愿回家面对奶奶。而在村东头的唐王庙前,正在欢送一支解放军的队伍。
奶奶躺了一会儿,手撑着土炕爬了起来。奶奶想起墙上挂着的一兜玉米种子,这种子已经两年了,天旱地干,无法播种。不知这隔年的种子还能发芽吗?要不,煮一点吃?奶奶的喉结慢慢蠕动着,费力地抱来干柴,把水烧开。奶奶抓了一把玉米,掀开锅盖。爷爷背着一捆柴、拎着几条小鱼推开了院门,奶奶激灵了一下,把玉米放回了墙上的兜里。奶奶看见了一个舀米的瓢(葫芦长成了,一劈两半就成两个瓢了),没有米可舀了,还留瓢干啥用呢?奶奶把瓢掰碎放进开水里煮,煮成葫芦粥。饭桌上,爷爷和奶奶谁都不说话,奶奶捧起了碗,喝了一口干葫芦熬的粥。爷爷鼓了鼓勇气,还是把参军的想法说了出来,奶奶撂下饭碗,无声地看着爷爷。爷爷躲闪着奶奶可怜又乞求的目光,低着头,也放下了手里的饭碗。
在爷爷犹豫不定时,一场突来的暴雨像妖怪一样把村庄祸害得房倒屋塌。几位没跑出来的老人被砸在散架的土坯房里。女人和老人孩子们结伴往外逃。我的爷爷让奶奶和逃难的人一起走,他自己留在水里救人。奶奶不走,奶奶说,她走不了多远,死在外边做个野鬼还不如死在这块地皮上做个家鬼。爷爷吼了奶奶,爷爷说,快走!死在外面也甭死在这儿,死在这儿往哪儿埋?洪水中,孩子哭、大人叫,女人们抱着哭啼的孩子搀着垂暮的老人,无可奈何涉水而去,去到茫茫无知的地方寻求活命。奶奶抹着脸上的泪,护着肚子没走几步,就摔倒在水中。
村子几乎是夷为平地了,水渐渐漫了上来。爷爷数着逃出去的村民,他纳闷没看到他的好朋友,就是后来成为我姥爷的人。那时候,姥姥也怀孕在身。姥姥也是一个小脚女人,高个子,体格强健,凸起的肚子不太显,走路很快。爷爷急火火找到姥爷的塌了屋顶的土房子惊呆了,土房子的东西两个房山还在,屋脊塌陷。直觉告诉爷爷,姥爷就在废墟下埋着,爷爷大喊姥爷的名字,姥爷没有回音,姥姥呻吟着答应了一声。爷爷把姥姥刨了出来。还好,姥姥没有大碍。等爷爷把姥爷刨出来时,姥爷像死人一样了,是一根杨木檩抵住了姥爷的胸口,姥爷的心口堵了一口气。
爷爷把姥爷扛在肩上,姥姥在后面紧跟着,他们一起去追逃难的奶奶和村里人。半个月后,大水开始消退,逃难的人陆续回来了。回来的人没地方住,没东西吃,人们白天出去讨饭,夜里老人和孩子挤在唐王庙里栖身,男人们在庙外守着。爷爷和姥爷操持村里的男人脱坯、砍树,盖土房。房子建好,爷爷和姥爷结成了一对金兰。
爷爷和姥爷有说不完的话,话题都是关于打仗参军的。爷爷想去打仗,姥爷也想去。可是,奶奶和姥姥都快分娩了,他们只好耐心等待着。爷爷和姥爷跟村里人说过,只有全中国都解放了,才不会过要饭的日子。爷爷还问姥爷说:“你说,她们两个会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姥爷笑了,说:“那就等‘瓜’熟透了再看。”爷爷把姥爷的大手抓在自己的手里,激动地说:“我看,若她们生了一样的,就继续结金兰;若是差儿样的,就联姻,你看咋样?”姥爷诧异地看着爷爷,不知所措。显然,姥爷没有想过。爷爷看着姥爷吃惊的样子,松开手说:“我是一时兴起,不算数的。”
爷爷回到家,跟奶奶说了这件事。奶奶听爷爷的话,爷爷说啥是啥,所以,奶奶就说,挺好的。可是,几天过去了,姥爷没给爷爷回话,爷爷就多了一件苦恼事。爷爷也不爱往姥爷家跑了。
转年的春天,奶奶生了个男孩儿(我的爸爸)。爷爷抑制不住兴奋,跑到姥爷家报喜,姥爷比爷爷还高兴,姥爷说:“这下,我们可以放心去打‘刮民党’了。”过了两个月,姥姥也生了,生了个女孩儿(我的妈妈)。姥爷跑到爷爷家里报喜,爷爷心里有一丝异样,爷爷想:这是多好的姻缘啊。可是,爷爷不知道姥爷是咋想的。爷爷说:“我们去打仗吧,好保卫胜利果实,解放全中国。”
奶奶和姥姥各自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把爷爷和姥爷送到村子东头的唐王庙前。在那里,欢送的锣鼓喇叭声中,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们跟着奔跑,去看热闹。随着脚步的起落,十里黄沙飞溅着呛人的沙雾。扬起的尘土中,军人们个个表情严肃,人们一脸悲苦地默默相送。解放军给每位新入伍的军人佩戴红花,奶奶和姥姥看着一只脚已迈进鬼门关的爷爷和姥爷,站立不住,坐在了路边。在“参军光荣”的口号声中,爷爷和姥爷随部队出发了,他们谁也不回头,不回头看一看送他们出征的妻小。锣鼓声远了,亲人的影子渐行渐模糊,两个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响,直追行军的队伍。几乎同时,爷爷和姥爷愣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头。不知何时,奶奶和姥姥抱着孩子追了上来,也不知两个小脚女人哪来的力量。追上来的奶奶和姥姥没有言语,只是一脸凄凉地把用被子包裹的婴儿举到爷爷和姥爷的面前,爷爷用力亲了亲他的儿子,眼泪落在孩子冰凉的小脸儿上。姥爷扯了扯包裹婴儿的小棉被儿,一手一个摸着两个婴儿的小脸儿,郑重地对姥姥和奶奶说:“好好照顾孩子,记着,等两个孩子长大,给他们完婚。”姥爷说完,爷爷的脸上闪烁了喜悦,放下了一桩心事似的。爷爷和姥爷肩并肩,大踏步地走了,他们谁也没再回头。奶奶和姥姥呆呆地看着亲人邈然远去的方向,直到无影无踪。日昳西山了,奶奶和姥姥才抱着孩子失神地回了家。
想到刀枪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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