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闲暇忆及过去，只是偶然的睡梦，或者夏日微风掀动窗帘一角的瞬间，童年时生活过的老屋，往日生活的种种情境才会倏然跃入脑海，遂在眼前鲜活起来。
这几天在做拆洗被褥的工作，因水有限，一律手洗。端半盆清水，加入适量洗衣粉，用手搅匀，先把白白的被里褥里泡在水里，彩色的花的面搁在一边，然后静置。半小时左右后，拿一小板凳，盆里斜放一搓板，就在宿舍门前的荫凉里开工啦。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臂虽不停地忙碌，头脑却悠闲得很，它象挣脱了线的风筝，飘啊飘啊，飘到了小时候那绿树环合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水塘边。
夏日的晌午和傍晚，水塘边多的是洗衣的姑娘和媳妇们，大家各自选个平稳的地方，放好衣物，下到塘边，一伸手便舀起一盆清水。端到荫凉地儿里，手就麻利地揉搓起来。媳妇们一边洗衣，一边叽叽呱呱地拉家常：饭菜咋做的啦，庄稼的长势怎样啦，买的东西如何，价钱多少啦，性情野的妇人们间还会开个荤玩笑，让稍长的指点着取笑“不成器”，之后粗犷爽朗的笑声便久久地回荡在空气中晃动在水面上。知密的媳妇间会分享彼此小家庭中的乐趣，或者诉说与公婆妯娌间的不睦，在幼时的我听来，媳妇们的事可真多，什么这个那个的，都简单点，迁就点不就得了吗？结婚后才晓得，生活中的种种烦恼，决不是一句公认的道理就可以一点而就的。有些东西，任你怎样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清纯质朴深刻透彻也是回避不了，左右不了的，只有面对，体味，领悟，然后才可以超然。
这夏日的水塘就是一个大的露天洗衣坊，短发齐耳的，秀发及腰的，朴实憨厚的，文静清秀的，衣着时新的，干净朴素的，各种各样的女人们汇聚在这里，俨然成了女人的天下。偶有收工的汉子肩上搭条手巾从坡上下来洗洗胳膊涮涮脚，胆大的女人便会扯着嗓子开玩笑：“哟，来了一个葱花儿！”随即女人群里笑成一团。这时，任你再大方的汉子也不免有些拘束，就象唐僧入了女儿国一般。憨实些的汉子会大大咧咧一笑，“没有葱花，这菜就会少味道了啊！”语锋厉的就会反唇相讥：“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不成器？回头得让你家那口子好好收拾收拾你！”随即“嘿嘿”两声，一脸坏笑，转身离开。而女人们才不在乎，“不怕，还不定谁收拾谁呢！哈哈哈哈……”那笑声无遮无蔽，无畏无惧，横扫着塘上的枝叶，撞击着古老的岁月。
收工的老牛刚到水塘边就往塘下挣，干了一晌的活，早渴坏了。使牲口的汉子“迂”地吆喝一声停下车，解开套，牛便急不可待地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来，低下头，咕咚咕咚大灌一气。喝饱了，回转身上坡，满足地跟着汉子往家走。
午后和晚上的水塘，是游泳者的乐园。大人孩子，水性好的，在水中仰泳，蛙泳，踩水，姿势不一。初学者都靠近岸边练“狗刨”，“扑通扑通”地，砸得水花溅起老高。这时的我只能在岸边观望，娘怕我们淹着，从不许下水。有一次趁她中午睡着，我们姐妹四个象别的孩子一样下了水，尽管只在及腰深的地方站着，后来娘见了，还变了脸色，大声嚷着叫我们的名字，命令我们上岸回家。近家门，我们磨蹭着不敢往前走，娘扯过大姐，“啪”地一巴掌打后背上，然后一把搡进门里去。后面三个，避猫鼠一样乖乖地跟了进去。接下来便是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吓得我们一声不敢吭，惟恐再挨责罚。经过那场训斥，我们都不敢再下水，对水塘的向往却愈甚了。所以常常坐在树荫里，以无比羡慕的心情欣赏着游者的自由、舒展和快乐。
雨后的水塘有些浑浊，洗衣服的时候盆里常会舀上来些黑黑的大头小尾巴的小蝌蚪，看着它们慌乱得不知所措，我会用手轻轻地将它们淘回塘里。赶上运河放水，水塘的水会涨到离路面很近，水里还会多一些小鱼苗。在罐头瓶瓶颈上拴上绳子，做成提，用一支小棍挑着，再带些馒头屑，就可以到水边捉鱼了，而且很容易便可以捉几条，那在我是极快乐的游戏。
而今，村边的坑塘都干枯了，象冬天庄稼汉的手背，塘边也就再没有了二十年前的生机和热闹。洗衣服，人们大多用洗衣机；取水，各村都打了深井，安了自来水，人们在自家的小院里就可以将这些事做好。那时，人们盼望能象城里人那样用机器洗衣服，一拧水笼头，水便自己从水管里哗哗哗地流出来，觉得那样的生活才叫幸福。现在，人们不但用上了洗衣机，自来水，还骑上了“电驴子”，有的还开上了汽车，站一块儿，各自兜里的手机不时会传出各式的铃声，我们又常常怀想过去。怀想几乎绝迹的牛羊，怀想家家户户养的肥猪，甚至猪吃泔水的“滋滋”声现在想来也成了动听的音乐。住在农家宽敞的房子里，早晨听不到雄鸡报晓了，过年听不到牛羊的哀嚎了，孩子们偶然见到一样牲口，也不知道是驴是骡了……社会在向前发展，一切都在变，享受着现代科技带给我们的便利时，不知怎么心底就又有了那么一抹淡淡的惆怅。回归过去的贫困落后，人们是不希望了，而享受现在的优越，就一定要失去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