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我都在四周邻居的电话铃声醒来。英子在幽暗的光线里穿衣、洗脸、刷牙，然后撩开粉薄的窗帘。我跟在英子的后面细细碎碎地梳理，两人都沉默着，很少讲话。一同从家里出来，外面阳光很暖。已经是9月了，距离我刚搬来英子这里，正好是两个月。
两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英子寻求合租的信息，便给她打了电话，然后挥汗如雨地走了两站路跑来看她的房子。她打开门时，满屋的饭香，大概是刚吃完午饭。我由着她的介绍简略地打量了一番房子后，闻着淡淡饭菜香，当即决定了要搬来与她同住。我想着，以后住在一起，可以一同做几个拿手的菜，边吃边笑闹着，再来点饮料，日子应该会过得很不错。
当晚便搬了东西住进来。亲昵地挽了英子的手，一起下楼去超市买菜，我抢先付了菜钱。她捡起我没拿走的小票放进口袋，说，我们还是分清楚点吧，彼此也不熟悉。我勉强微笑一下，再微笑一下，拘谨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她进厨房去，不一会儿就烧好了两个小菜端出来。跟我说，我的已经烧好了，轮到你去烧了。然后在我还未回过神来的时间里，她已经顾自坐下吃起来了。我轻轻地哦一声，进厨房去做自己的那份菜，除了呛人的油烟味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菜香。
吃完饭开始洗碗的时候，她用了很无意的声调问起我的健康状况。最后，为了慎重起见，她建议以后我们的碗各自洗各自放，千万不要混肴在一起。我还是一再勉强地笑，我第一次发现要笑起来也是那么艰难的一件事。
晚上，躲在被子里，房间安静，没有一点声音。但我真的听到，自己心底传来了什么东西轻轻破碎的声音。
我们相安无事地同在一个空间里过着彼此陌生的日子。偶尔说说话，也是例行公事的寒碜。周末我没地方去，因为一出门就要花钱，干脆窝在被子里看书。英子的房门开着，我看见她呆呆地盯着屏幕。电脑屏幕上是两尾游泳的鱼，它们机械地按照固定的轨迹从屏幕的一端游到另一端，毫无生气。英子漠然地转过头，发现我在看她，她的脸上竟然浮出难得一见的微笑。我刚想别过脸去，看到她的笑便勇敢地和她对视。原来一个人寂寞久了，也是会烦的。
英子邀我玩她的电脑，我欣然同意。才刚刚把鼠标暖热，她就借故有重要的文件要处理，又把我赶了出来。她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只不过是阴云的缝隙里露出的一丝阳光罢了，很快，一切又将恢复到往常的模样。
开始进入秋天的时候，我感冒了。鼻塞，头痛，捂在被子里没有一点力气。英子站得远远地和我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说好的，然后爬起来，去外面。在满街的灯光里，我一边走路一边想念那些遥远的地方关心我爱我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远的路，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仰着头走路，不让眼泪掉下来，路灯一盏盏地泛开橘色的光芒，像是妈妈亲切而温暖地注视。
我原谅英子站在那么远的距离，只是看着我，不递一杯水。同样在一座陌生的城市，生病是件糟糕的事情，她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她自己而已。
是这样的，我轻轻安慰自己。然后回去，吃药睡觉。但当我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时候、，委屈便肆无忌惮地闯进了我的心里，闯进了我的眼睛。我听到黑暗里英子轻轻的辗转反侧身。不久又归于寂静。天亮了，依然没有阳光爬上我们的窗台。这座城市的楼房太多太高了，密密麻麻地围着，阻断了阳光，也阻断了眼睛与眼睛，微笑与微笑的距离。我看着英子在暗淡的光线里穿衣，洗脸，刷牙，脸上淡淡的疏离的表情。
当我们一起走进热闹的人群时，我开始想象阳光照进我们阴暗的房间的样子。在落满阳光的早晨，我向她扔过去一个大大抱枕，然后我们穿着睡衣，光着脚丫在房间里追逐，开怀大笑。那样放肆而顽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