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逝

往逝

矫世变俗小说2026-11-25 12:28:38
1我爷爷死之前,坐在他的茅屋门口,骂我奶奶,他坐在门槛上,敲一下手中的竹竿,紧跟着骂一句。第一天,他骂我奶奶身上的各种器官,主要是生殖器和乳房,仔细听也能发现些诗性的思考和高级的比喻。第二天,他骂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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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死之前,坐在他的茅屋门口,骂我奶奶,他坐在门槛上,敲一下手中的竹竿,紧跟着骂一句。
第一天,他骂我奶奶身上的各种器官,主要是生殖器和乳房,仔细听也能发现些诗性的思考和高级的比喻。第二天,他骂我奶奶的亲戚,主要是比我奶奶辈份长的,同辈的也有涉猎。邻居们都说我爷爷疯了,但到了第三天,我爷爷不骂我奶奶了,开始在那儿哭着念叨起他在我奶奶之前的第一个女人,这时邻居们明白了,我爷爷没疯,只是快死了。
我爷爷快死这件事,四叔知道的最早。那天下午我四叔在路上看见我爷爷一直往北走,我四叔使劲喊他,他也不应,自顾自的走路。我四叔晚些时候见到我爷爷,问他下午是往哪儿去?我爷爷说他下午一直在家,哪儿也没去,我四叔心想老头干嘛要撒谎,就仔细的盯着我爷爷看,我爷爷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我四叔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我四叔脑子突然里一激灵,他想起有这样一个传说:人死之前,他的灵魂都会出去,如果你在一个他并没去的地方看见这个人,就说明这个人快死了,这儿附近的人管这种事儿叫显魂,老头子显魂了,这怎么可能呢?
我四叔心想这玩意儿肯定跟天气预报似的,哪能那么准呀?那年月,刚有了电视机,大家晚上没事就挤到有电视机的人家去看电视,大家笑呵呵地看新闻联播,对国家大事评头论足,但天气预报的音乐一响起来,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着听合肥的天气,其实大家最初关注的是省会郑州的天气,发现非常不准。这时有人说做小商品生意的人都去武汉进货,应该是武汉比郑州近一点吧,于是大家又开始关注武汉的天气,还是不准。最后一个当老师的告诉大家从地理位置上看合肥离我们这儿最近,大家最终把目光锁定在合肥上。即使这样天气预报还是只能报个大谱,总体上看准的和不准的一半一半。大家后来终于开窍了,一半准一半不准,其实等于没报,于是大家碰到拾掇庄家的季节的时候还是按以前的方法:看星星,看月亮,看云彩,看风向,只是偶尔参考一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
要强调的是,我四叔的对我爷爷显魂这件事的怀疑,并不只是出于父子之间的亲情,而是因为我爷爷身体健康、精神抖擞这个事实。
我爷爷是个染匠,镇上逢集他就会走七八里路去镇上摆他的染布摊子,他的摊子在一个屠夫的肉架子旁边。我爷爷能说会道,为人又大方,他和屠夫两人罢市后经常去镇上的小饭店喝酒,所以那段时间家里经常有肉吃,屠夫肉架子上剩下的乱七八糟的猪身上的东西,就一分钱也不要白送给我爷爷。
有一段时间,镇子突然冒出来一些外地来做生意的人,南方人带来了酥美的鸡蛋糕,比镇上豆腐坊更鲜嫩的水豆腐,北方人带来了自酿的醇香高度酒,结实便宜的手工皮鞋,这和谐的景象没有持续多久,就出了一些怪事:南方人的脸上经常有些明显的小伤痕,巴掌印和指甲印,还有清晰可辨的的泪痕的委屈。而北方人一天晚上喝醉了酒不知咋地就一头栽在了臭水沟里,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这些是题外话,可以专门写一部小说。
一天一个南方人跑到肉架子上割肉,他滑稽的口音把正吹牛皮的我爷爷和屠夫逗的哈哈大笑,“这蛮子挺有意思。”我爷爷说,那南方人恼了,冲着我爷爷就嚷:“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买你的肉,你笑什么,有毛病呀?”我爷爷笑的更厉害了。又一天,一个北方人来到我爷爷的染布摊子,扔下白布就嚷嚷:“老板呢?把这布染了,黑色的,这是钱,我明天来取。”说完却把钱塞给了屠夫,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侉子!”我爷爷和屠夫又在那儿哈哈大笑。
就是这样一个比屠夫更像屠夫的人,却马上要死了,我四叔不相信。
我四叔当时坐在一条摇摇晃晃的板凳上,苦思冥想了好久,终于想出来一个自认为绝妙的点子。在那一刻老父亲的生死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我四叔的内心不断展开着这条妙计产生的喜悦,我四叔平静了一下心情,走过去对我爷爷说:“爹,你头发长了,明天我陪着你去街上剃个头吧?”我爷爷欣然允诺。我四叔有点得意地摸了摸看起来光秃秃的下巴,刚冒出来的胡子茬硬硬地刺激着手上的老茧,手和下巴都感觉到一种痒痒的舒服。我四叔是前天在镇上剔得头,我四叔当时一坐上椅子就犯困,刮脸的时候差点就睡着了,剃头的老师傅一看这情形就不敢继续刮了,刮脸的那刀利着呢,万一这个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一惊,身子一抖,刀子可是不长眼睛的。好在剃头的老师傅经验丰富,他拍了拍我四叔的肩膀,跟我四叔聊起天来。
他跟我四叔讲,说人如果快死的话,他给这人刮脸的时候能感觉出来,上回一个人来剃头,前李湾的,我刀子一上他脸就觉得不对劲,结果这人半个月后就死了。当时立即就把我四叔听得一惊一乍,连声问,是真的吗?那还有假,你自己打听去,我四叔就没有再问,但瞌睡却是半点也没有了。本来剃头师傅是想让我四叔不再瞌睡,我四叔还就把这事当了真,他让我爷爷去刮脸,就是想对他的怀疑做一个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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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剃完头回来,一路上我爷爷很兴奋,不管怎样,剃头总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多年以后的我喜欢出入各式发廊,如果稍作联想,大概也可以认为是由于我的血管里流着的某种血液。
我爷爷在路上跟我四叔说话,说他准备不出摊了,因为生意很少,镇上新开了几个卖洋布的摊子,所以我爷爷这边就没生意了,一开始我爷爷很生气,他要看看这些洋布咋地就让他一辈子的手艺变成了田埂上一坨无关紧要的屎。于是他怒气冲冲地走向了一个洋布摊子,摊主见他过来,脸都白了,我爷爷说到这儿的时候,冲着我四叔哈哈大笑,“我他妈能吃了他呀?”我爷爷没接摊主递过来的一根“蝴蝶泉”,径直就去看那一摊子布,“那可真是好布呀,那颜色真艳,像花一样!用我的染料染八遍也出不了人家那个效果!”我爷爷冲我四叔说,此时的我四叔显得心不在焉,我爷爷就打住了他兴高采烈的演讲,本来他还要跟我四叔讲那比绸子还好的“的确良”,但看到我四叔那个熊样,就没了情绪。
从我爷爷的话很明显可以看出我爷爷是个豁达的人,但也不至于如此豁达,如果他是个四十岁的染匠,洋布摊的这次会晤很可能就会以某种悲剧的形式收场。我爷爷如此豁达,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老了,他的豁达可以看作是死亡在他身上的投影,这投影越大,他就越呈现出一种愉悦的姿态。这样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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