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魔的博弈
一、从“孙悟空”到“大闹天宫”“师傅收我啦!我有名字啦!”那充满着生命的大喜悦与大欢乐的声音在空中久久地回荡——这是电视剧《西游记》里的一个镜头,当须菩提为猴王取名“孙悟空”时,猴王喜极而连连狂呼。这
一、从“孙悟空”到“大闹天宫”“师傅收我啦!我有名字啦!”那充满着生命的大喜悦与大欢乐的声音在空中久久地回荡——这是电视剧《西游记》里的一个镜头,当须菩提为猴王取名“孙悟空”时,猴王喜极而连连狂呼。这是一个含意深刻的镜头,然而,也是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镜头,甚至连导演都不明白这种狂喜意味着什么。在《西游记》一书中对这个场景的描绘则显得更不起眼,猴王的喜悦只是“满心欢喜”,没有电视剧里表现其狂喜之情的特写镜头那么生动感人,而且,整个取名过程的戏谑性与日常性(按照传统文化取名的常用规则来取名)遮蔽了“命名”的真正意义。试看书上的描绘:
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傍,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猴王听说,满心欢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个字?”祖师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
这一段几乎毫无特色,读者很容易将它轻轻地放过,但对于于猴王而言,却显得意义重大:一方面是有了师傅,即通过对某种权力的依附而获得了一种社会身份和社会定位;另一方面是有了名字,即在某种程度上重建了分裂的自我——因为命名既是分裂又是重建。横座标“姓”确定了猴王与猢狲家族的联系甚至他的性别,纵座标“名”确定了猴王在师徒关系中的辈份,使他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渴望己久的确定性,否则,他将继续在茫茫无尽的不确定性中漂泊——自他从石头中诞生,即从自然中分裂出来站在自然的对立面,并获得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必须为自己在宇宙中确定一个位置以重新溶入自然。在此意义上,某些学者所认为的《西游记》前七回“大闹天宫”与后面的“西天取经”故事中猴王性格的不一致得到了统一,因为不管是大闹天宫还是保唐僧取经,猴王所欲获得的只是某种确定性和身份认同,如同他在获得名字后“怡然踊跃”并“作礼启谢”所呈现的一样——这是一种“存在性焦虑”被暂时消解的“存在性喜悦”。但是,在他接受“孙悟空”这一名字的同时,也意味着他接受了使他的名字具有意义的那一套价值观念与“游戏规则”,不管他是否已意识到这一点。显然,须菩提对此是很清楚的,于是,“那祖师即命大众引悟空出二门外,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众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门外,又拜了大众师兄,就于廊庑之间,安排寝处。次早,与众师兄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每日如此。闲时即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所谓的“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和“言语礼貌”便是他溶入这个小型的按等级制建立起来的社会团体必须学会的行为规则,而“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是他由于在这个团体的等级座标处于较低的层次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猴王从兽的世界进入“人”的世界,和小孩子出生后的逐渐社会化的经历非常相似。维特根斯坦在他的《论确实性》里说:“孩子学会相信许多事情。也就是说,孩子学会遵循这些规则去做事,然后逐步形成一个信念体系,而这个体系中某些信念占有不可动摇的稳固地位,而某些信念则或多或少发生变化。某个信念之所以占有稳固的地位,与其说是由于其本身显而易见或令人信服,倒不如说是靠其周围的信念才使他不可动摇。”
从小在某种文化语境中长大的孩子,于他们还在娘胎里的时候,社会就会他们准备好了一套相对固定的信念体系,当他们来到人世间后,在他们还不具备思辨能力的时候,这一套信念体系往往就已被内化到他们的一言一动中去了,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觉察不到这套信念体系的存在。文化是一个巨大的磁场,他使进入这个磁场的所有电子都向大致相同的方向旋转,非具有大智慧大勇猛大能量的人,很难突破这一强大的文化场。不可否认,猴王确实具有大智慧大勇猛大能量,但他同样没能突破创造了他并使他获得意义的文化场,相反,他强化了这种文化规则加在他身上的各种束缚,并最终将这种文化规则成功地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因为他存在于其中的是一个静态的、按照封闭的角色等级组织起来的且各个等级同构的社会,他自出世以来所受到的各种教育都在强化同一套相对固定的信念体系,使他失去了反思这一信念体系的能力——当他坐在美猴王的宝座上时,他绝对不会去反叛支撑着这一优越地位的信念体系的。M?E?斯皮罗在《文化与人性》所说:“社会系统和个性之间有回馈关系,因此社会系统产生那些个性需要,而个性需要反过来又在社会系统的运行中得到满足并激励社会系统的运行。”正是他所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系统使他产生了当猴王的个性需要,因为他的超出常人的能力使他不能安于现状,依据同样的社会逻辑,当上猴王后,当他发现自己的权力并不足以使自己超越生死的界限时,他必然会产生出更高的个性需要,这种需要是由占统治地位的神仙界所预设的,当他追寻这些个性满足时,其实也就是在强化他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系统及其运行的逻辑。
作为“美猴王”的孙悟空虽然已经拜了神仙界的精英须菩提为师,并学会了腾云驾雾和七十二般变化,即掌握了通往更高权力道路的“知识”,但他仍然属于魔界,处于一种边缘化的地位。不管怎样,他正在自觉或不自觉地从边缘向中心移动。开始的时候,孙悟空并非有意识地向权力中心运动,因为他并没有很强烈的权力欲望,只是受着本我的“快乐原则”的支配,想过一种“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在他所生活于其中的神、人、魔三界,甚至神界的最高统治者都没有这种自由,因为作为最高统治者,还受着天命的制约。由于权力的大小意味着自由度的多少,因此,孙悟空对自由的追求必然会被导向对权力的追求。因为想着暗中还有个阎王老子管着,无法自由地支配自己的生命,使孙悟空迈出了向神仙界所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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