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裙

碎花裙

莫余毒也散文2026-08-11 17:02:34
母亲有一件极好看的及膝碎花裙,雪白的裙子上点缀了许多浅粉色花朵,好似天女撒落的花瓣,轻灵动人。那碎花,仿佛铆足了劲儿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不停地撩拨着我的心。年少的我歆羡极了,总觉得能有这样一件漂亮的碎花
母亲有一件极好看的及膝碎花裙,雪白的裙子上点缀了许多浅粉色花朵,好似天女撒落的花瓣,轻灵动人。那碎花,仿佛铆足了劲儿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不停地撩拨着我的心。年少的我歆羡极了,总觉得能有这样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母亲从未穿过,她只是在漫漫长夜里轻抚着它嘤嘤啜泣。
母亲是江南女子,温柔敦厚,蕙心纨质。她绣得一手好活,在远近一带小有名气。常有人来家里请母亲做刺绣,她耐心地一一应下,淡淡的笑容里,隐约看得见一抹疲惫。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我已一觉睡醒,揉揉惺忪的眼睛,却见她还在灯下赶制绣品。我劝她快睡,她温柔地笑笑,说小夏真是长大了,开始懂得疼妈妈。那幸福满足的样子,竟让我忘记了她已被沧桑染指的倦容。小孩子总是没有任何心事,我在她的轻哄下又沉沉睡去。她从不失信于人,无论多累都会按时交活。年幼的我觉得母亲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她有着倾城的容貌和兰花一样高洁的品性。
我时常在想,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竟能虏获母亲的芳心。他是不是温文尔雅又博学多识,出众的才华与绅士风度而令她倾心?我问过外婆为什么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她只说那些照片都被她烧掉了。我继续追问,她已不再作答,兀自呆坐着。外婆和母亲的关系极差。每当她想接我过去住两日,便颤巍巍地走过好几条街,坐在我家门前等我放学。她从不进去,母亲也对她视而不见。我和母亲说要去外婆家小住几日,她只点点头,却也没有反对。我想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让母亲与外婆形同陌路,可是我却始终无法从她们的口中一探究竟。
外婆一直都保留着母亲未出嫁时画的花样,那一朵朵娇柔的花儿和一只只栩栩如生的鸟雀勾起了我学画的渴望。我知道外婆其实很爱母亲,每每提起母亲,她的脸色总是那么哀戚。她年纪大了,偶尔有些糊涂,喊我的时候错叫成母亲的名字。她对我如此宠溺,只因为我是她女儿的孩子,所以爱屋及乌。可是我却不明白,聪慧的母亲为何一直看不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要学画画,母亲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她在桌上画花样时,我便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凳子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各种事物。我的画法在老师的指导下日渐纯熟,就开始画母亲和外婆,还有那条在我心里永远都抹不去的碎花裙。她见了,微微一怔,又转身离开。没过几天,我便收到一条崭新的碎花裙,淡紫色的花而毫不逊于她的。
我向那些小孩炫耀,他们惊诧的表情带给我巨大的满足。一直被他们鄙夷的我,也可以有这样惊艳的时刻。我甚至觉得世界都因为这条裙子变得美好了,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即使曾经偷穿母亲的碎花裙也未能如此开心。
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阳光明媚,裙摆在微风里扭动着曼妙的身姿。我觉得我像极了一位公主,有着华美的衣裙。然而他们却朝我丢泥巴,嘴里还不停地骂。“野孩子,没爹爱,她偷衣,娘偷汉……”我不懂那歌谣般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潜意识告诉我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一定肮脏极了。我和他们打了起来,血和泥土弄脏了母亲的花裙。我问她爸爸去哪儿了,她的手抖了一下,又继续为我上药。药水刺激得伤口生疼,心里的痛却远比这猛烈得多。良久,她告诉我,我的爸爸出远门了。那一夜,我听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叹息,辗转难眠。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落寞得令我心疼。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她我非常喜欢这裙子,可当我回到家看到她哽咽的样子时却说不出话来。她说:“你外婆……”眼泪簌簌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裳。我问她,外婆是不是也出远门了,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哭得歇斯底里,我伏在她的腿上低声抽泣。很早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所谓的“出远门”是死亡的意思。我想象得到外婆走时多么的凄凉,她最终还是未能听到女儿对她的谅解,带着深深的不舍与难过离去。我为母亲难过,因为她再也没有了对外婆说对不起的机会,这个遗憾将永远地横亘在她心里,直至她安眠。
父亲去世,母亲不吃不睡,抱着他的遗物发呆。外婆想尽办法,母亲却依旧不为所动。外婆无奈,便决定将父亲的东西都烧掉。母亲的碎花裙是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外婆正欲扔进火里,却被母亲拉住。母亲在外婆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一排排牙印最终成为了清晰的疤痕。外婆气愤地说:“如果不放下他,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一句气话却使得她们决裂,一晃就是十多年。外婆气母亲的不知好歹,母亲怨外婆未能给她多留一点念想。谁都不肯先低头,因为谁都有理由。
碎花裙啊碎花裙,我终于知道了故事的始末,在这个悲伤的季节。多年后我也有了钟情的男子,才理解了母亲看似荒唐的一切。我终于读懂了她那盈满温柔的眼眸里闪动的幽忧,那是碎花裙所承载不了的,她无尽的爱恋。我遵循了母亲唯一的遗愿,将碎花裙与她葬在一起。它守护了母亲一生的思念,伴她艰难地走过了所有的凄苦,也只有它,成全了她的痴情。纵使这些年来我有了许许多多的碎花裙,却没有一条裙子有着母亲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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