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哥
1和哥姓孔,小名小和,大名孔宪文。在我们村子里,一般都喜欢叫小名。即使叫小名,也很少连名带姓一起叫。带了姓叫,比如“孔小和”,听起来庄重,却有一点生硬,有一点冷漠。不但不带姓,也尽可能不带“小”。倘若
1和哥姓孔,小名小和,大名孔宪文。
在我们村子里,一般都喜欢叫小名。即使叫小名,也很少连名带姓一起叫。带了姓叫,比如“孔小和”,听起来庄重,却有一点生硬,有一点冷漠。不但不带姓,也尽可能不带“小”。倘若带了“小”,就会显得轻蔑,或者疏慢。有更甚者,或是带了怨气怒气的,或者是带了仇恨的。只叫“和”,是亲切,是亲近,是平易,是随和。在我们庄稼人,似乎只要亲近与随和就够了。所以我的父亲总是叫“和”,我则叫他“和哥”。
至于大名,叫的人和被叫的人,或者大都有些身份或者地位,不是文化人,便是生意人,或者当官。有了地位有了身份,似乎就再也不可以叫小名,叫小名他们会害羞,会觉得丢人,会有一种耻辱感。就好像你知道他们小时候也穿开裆裤,也吃过巴巴。巴巴,我们这里的土话,就是小孩屎。
对于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般都叫大号,虽然带些尊重,却多是敬畏,或者内心里却很鄙视。不过在他们自己,却是相互抬举。抬举人,也抬举自己。
毕竟是孔氏后裔,和哥也读书,也识字。和哥读《红楼梦》,读《西游记》,读《水浒》,读《三国演义》,也读《三国志》。不光读,还常常念。自己念,也念给人听。夏天的树荫凉儿,冬天的火边,他拿着书,一段儿一段儿念。他念书不像我们念书那样,他念出来的声音很好听,像吟唱,把字音拖开,拖得婉曲细长。他并不是念给他人听的,他只是自己念自己的书。庄稼人虽然听不懂他念的什么,却喜欢听他念。大概觉得念书的声音好听吧,或者因为自己没有念过书,想感受一下读书韵味和气氛以解未曾念过书的饥渴。和哥有时候会放下书,讲一段书里的故事给人听。不管哪一段,他都能讲得很耐听。
和哥没有上过学,不知道他怎么就有那么多高的“文化”,在我们小镇上,他简直就是一个谜。和哥既然认得那么的字,也就应该算个文化人,可是和哥有文化却没有地位,总是在我们庄稼辈里转,因此人们就只知道他的小名。至于大名,大概自从起了那个大名就没有人叫过,只是徒有其名而已。我们许多庄稼人都是一样的,起个大名,都被湮没在岁月的烟尘里。
我知道和哥的大名,是在清队时。那天黑夜村上开会,黑压压的人群里,治保主任猛然喊了一声:“孔宪文!”从此,我知道和哥大名叫孔宪文。不过,让我想不通的是,治保主任喊孔宪文时,声音虽然并不比喊其他人低,也是一样的严厉,一样的让人惊心,但我却听得出来,那一声很严厉的喊声中却隐隐带有一丝颤音,夹杂有一点柔和。我不知道别人听出来了没有,我听得很分明。这在我,也永远是个谜。
然而,和哥总算没有白活,终于有机会让人喊了一声大名了,虽然有一点让人胆寒。不过,和哥却很平静。和哥平静地答应一声“到”之后,治保主任接着就让他站了出来。
和哥仅仅站出来过一回,之后便没有了下文。治保主任那一次之所以让他站出来,是因为他当过兵。至于当过什么兵,大概都说不太不清楚,所以只说他当过兵。当过兵,却没有摸过枪,没有上过火线,因此也就没有罪恶,所以也就只是陪着其他对象站了一夜。那一夜,和哥始终是平静的。和哥的平静并非对抗,和哥的平静是和哥的素养,是和哥的自信。
2、
和哥家住在码头上。
偏安在山坳里的一个村子,能有“码头”,好像很了不起,其实我们所说的码头就是河堤。我们村子里的河道不少,但七沟八叉都是季节河,平时几乎没有水,一到雨季,山洪暴发,顿失滔滔,会给村子里带来水患。为了防止洪水,只要有季节河,就会有河堤。不过,我们习惯叫码头。
和哥所在的码头上,前边是大箕河,右边是后河,两条河夹出一个角,高高地,很是轩昂,是我们村子里最有气概的一个码头。
我住的地方叫藿谷洞。从藿谷洞到码头上,有两条路,一条是顺河滩往西,走大约二三十步,转身向北,上一个小小的陡坡,就算上了码头了。上到码头上就可以看见一条弯弯的小路。小路弯弯,很瘦。有一点稚气,有一点柔弱,婉若一条古典画痕。
小路上面铺的石头是极其不规整的,但石头缝儿却并没有用泥灰抿死。绕着每块石头的缝隙中,是一圈一圈褐黄褐色的泥土,疏松的,滋润的,带油性的泥土。宿根草,小棒槌儿,紫色的马莲,淡蓝的冰冰花,把石头块围起来,一圈一圈,像是给每一块石头都镶了一个翡翠的边。不知道是懒得敲打,还是匠心独运,工匠们居然能把那些极不规整的石头块砌得那么好看。石头缝里应时开出来的各色野花总是明媚的,总是笑的。当然也难免有带一点忧郁的,带一点怅惘的。尤其是雨天,纤纤细细,小石径居然像是小青姐姐端午节戴在手腕上戴的花索。
小青姐姐是和哥的妹妹。又白净,又秀气,长长的辫子,细细的腰,有一双好看的眼。但小青姐姐总是把头低着走路,把一双好看的眼睛藏着。当小青姐姐把眼睛藏起来的时候,日子就会显得格外阴郁。
和哥在家的时候,小青姐姐是欢乐的。与了她的哥哥,四只小手一起握着一个杵柄,捣碓臼,舂玉米,舂大麦,舂粟米。哥哥是满脸的汗水。妹妹也是满脸的的汗水。哥哥与妹妹的汗水会掉到码头底下,掉到河里,变成河水;哥哥与妹妹的笑声也会掉到码头底下,掉到河里,变成水声。难怪小河日日夜夜淌流不断,难怪小河日日夜夜都在丁咚唱歌。
在没有和哥的日子里,小石径常年是寂寞的,是孤独的,是忧伤的,只有小青姐姐一个人常常在小石径上徜徉。小青姐姐也常常坐在小石径旁边,倚着那个一句话也不会说的石碓臼,展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捋辫子,撷花,不时会采一朵马莲,或是一朵蓝色的冰冰花,插在黑油油的辫子上。黄昏显得越发寂寞,也越发忧伤。
忧伤的时代。忧伤的黄昏。忧伤的小青姐姐。还有,小青姐姐忧伤的心。忧伤的小青姐姐一直想等她的哥哥回来。战争不是已经结束好多年了吗?……
和哥仍然在外头当兵。当兵就是打仗。一段时间里,小镇西边就打过好几次仗,不知道谁与谁打,只知道枪声岑寂之后,漫山遍野死的都是年轻人。
战争如此惨烈,和哥还能回来吗?
3
细雨霏霏,小石径总是湿漉漉的。踩着小石径走,不用走多远,就会看到一棵柿树。还有一棵,是软枣树。我知道,长在村子里的柿树结的柿子小,山上的,地里的柿树结的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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